第281章 重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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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她把所有的灰都擦了一遍。
她找了一块抹布,灰色的,原来可能是白色的,从水池冰了一下,红了一片。
她先从频率发生器擦起。抹布划过玻璃面板,灰被推到一起,堆成一条灰色的垄,像田埂。她用手指把那条垄捏起来,灰在指腹上搓了一下,细细的,滑滑的,像面粉,但不是面粉。面粉是有生命的,灰没有。灰只是东西烂掉以后剩下的渣。
擦完一台,抹布黑了。她去水龙头再拧干,再擦。
第二天,她开始整理。
那些被搬走仪器后留下的空台面,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报纸,空瓶子,断了的电线,不知谁留下的咖啡杯。咖啡杯里面干了一层,褐色的,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她把杯子拿去洗了,倒扣在水池边上,让它滴水。
报纸的日期是1914年1月的。她看着那个日期,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战争是什么。那时候她还在教室里听教授讲以太的非均质扩散模型。那时候她还在面包店里画索菲揉面。
她把旧报纸叠起来,放在一边。没有扔。那个日期是过去的证明。证明某一天确实存在过。而那一天已经回不来了。
第三天,艾琳把自己的书带来了。
艾琳打开绳子。最上面一本是《以太力学原理》,封面磨破了,书脊上的字模糊了,只能看出几个字母。她翻开,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墨水的,蓝黑的,字迹有点歪。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那是她写的。那是战争以前的她写的。那时候她写字的力气和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写字像在挖战壕,每一笔都很重,恨不得把纸戳穿。那时候的笔画是软的,带着弧度,字与字之间留着空隙,像走路的人,不着急。
她翻到第一页。
引言她读过很多遍。第一句是:“以太是一切术式的基础,但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她看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认识。每个字都认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像一条河,她站在河边,知道河里有水,但不想下去。
她还是下去了。读第一段。再读第二段。读到第三段的时候,脑袋开始发木。那些句子像被磨平了的齿轮,咬合不上。她知道它们应该怎么转,但转不起来。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教授坐在对面,看着她。
“读不进去?”他问。
“读得进去。”艾琳说,“但进去了出不来。字在里面,我出不来。”
第四天,她换了一种方式。
不从头读。从中间读。随便翻到一页,看一段。看不懂就往前翻几页,看前面的。再看不懂就再往前。像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迷了路,就回头走,走回上一个路口,重新找方向。
她翻到了关于“非均质介质中的以太传导”那一章。那曾经是她最熟悉的部分。她的论文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她看着那些公式,那些她曾经推导过很多遍的公式。它们躺在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表情。
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试着推导第一个公式。
第一步。写出来了。
第二步。停了一下,想起来了,写出来了。
第三步。又停了。想了很久。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黑点。她没有翻书,没有去看答案。就坐在那里,盯着那个黑点,像盯着一个洞,等什么东西从洞里爬出来。
出来了。
第三步写出来了。
第四步。第五步。一路推导下去,到第七步的时候,手指快了。手指记得这个。它们写过很多遍这些公式,在课堂上,在图书馆里,在面包店里。那时候手指上还没有茧。那时候手指只拿笔和拧旋钮。
她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看着那一串符号。它们站在纸上,一个挨着一个,像排队的人。她认识它们。它们也认识她。但中间隔了很久没见,有点生疏了。像老朋友在街上遇见,知道彼此的名字,但不知道说什么。
第五天的晚上,她在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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