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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面包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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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去。

水漫上来,淹到肩膀。烫的。烫得皮肤发红。红的一块一块的。她躺在那里。没动。让水泡着。膝盖从水里露出来,两座小岛,上面有疤。旧的,新的,粉的,白的。

水面上开始浮起一层东西。灰的。不是灰。是泥。是战壕里的泥。干在皮肤上,干在头发里,干在指甲缝里。现在被水泡软了,浮上来了。一丝一丝的,像雾。飘在水面上,不散。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灰的东西。看着它们在水面上飘。慢慢聚在一起,变成一小片,像地图。阿登。马恩。香槟。阿图瓦。她认识那些形状。她在那些形状上走过。跑过。爬过。躺过。她看着那片灰色的东西在水面上飘。

然后起身。

水从身上往下淌,哗哗的,流回盆里。她站在盆外面,水滴在地板上,啪啪的。拿起一块肥皂,棕色的,用了大半块了,边缘被水泡得发白。她在手上打肥皂。搓。搓出泡沫。泡沫是灰的。搓了很久。直到泡沫变成白的。

又躺回去。

水凉了一点。还是热的。

她又搓了一遍头发。肥皂在头发上搓,搓出很多泡沫。泡沫从头顶往下流,流到脸上,流到脖子里,流到肩膀上。泡沫是白的了。

她关上水。

站在那。水滴从身上往下滴,在地板上啪啪响。很响。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每一声都很清楚。她拿起毛巾,灰色的,旧的,边角有线头。擦干。毛巾在皮肤上蹭过去,粗的,有点扎。擦到肩膀的时候,毛巾碰到了那块疤。新的,粉色的,还没长好。有一点疼。她把毛巾拿开,看了看那块疤。然后继续擦。

穿上索菲准备好的衣服。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灰色的毛衣,软的,有一点大,袖子长了一截。黑色的裤子,新的,没穿过,折痕还在,直直的一条。袜子是新的,白色,棉的,很厚。

她穿上。毛衣的领子歪了。没正。

走出洗澡间。

厨房里有一盏灯,吊在屋顶上,灯罩是搪瓷的,白的,边上有几块黑。灶台上烧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气,呜呜的。

索菲站在灶台旁边。围裙是白色的,上面有面粉印子,星星点点的。她转过身,看见艾琳。她看着那件毛衣,看着领子歪了。走过去。伸出手,帮她正了正。手指碰到艾琳的脖子,凉的。正完领子,手收回去,放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围裙的布。

灶台上的壶还在响。

索菲端着一个碗走过来,放在桌子上。碗是陶的,深褐色,碗口有一道蓝边。汤冒着气,很浓。里面有胡萝卜,橙色的,煮软了,棱角都圆了。有土豆,白的,半透明的。有一块肉,炖烂了,用筷子一碰就散。汤面上飘着几滴油,亮亮的。

“喝了。”索菲说。

艾琳坐在桌子旁边。端起碗。碗是烫的,烫手心。她把碗转了一下,转到不烫的地方。端起来,凑到嘴边。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的,暖的。

喝了一口。

烫。烫得嘴里发疼。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胡萝卜的甜味,土豆的淀粉味,肉的油味。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没停。继续喝。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碗底还剩下几根胡萝卜丝。她用食指刮了刮,刮起来,放进嘴里。

把碗放在桌上。

碗底有一圈汤渍,湿的,慢慢的在干。

索菲坐在她对面。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手背上沾着面粉,白的,一块一块的。指甲里有面团干了以后留下的硬块。她看着艾琳,一直看着。看她端起碗,看她喝汤,看她把碗放下。看她用手刮碗底的胡萝卜丝。

她把空碗端起来。拿走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艾琳面前。水是凉的,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亮晶晶的。她没有坐回去。站在桌子旁边,手扶着桌沿。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上鼓起来,一条一条的。

她把手从桌沿上拿开。伸出去。放在艾琳的手上。

艾琳的手放在膝盖上。索菲的手覆盖上去。

两只手都是凉的。艾琳的手凉,索菲的手也凉。但放在一起,好像暖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手指贴在一起的地方,温度从一根手指传到另一根手指,很少,很慢,但传过去了。

外面有声音。很远。汽车开过去的声音。马达在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有人在说话,很小声,听不清说什么。一阵风吹过来,窗户框响了一下。

有猫叫。一声。又一声。又一声。像在找什么东西。没有人应它。

艾琳把手抽出来。

伸进衣领里。掏出那颗弹壳。从洗澡间带出来的。黄铜的,被体温捂暖了,摸着不凉。上面刻着一只猫。歪脸的。身子太长了。尾巴太粗了。刻痕很深,硌手。

索菲接过去。举到眼前。靠近灯光。铜壳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刻痕。从猫的头摸到身子,从身子摸到尾巴。刻痕是粗的,不光滑,每一刀都摸得到。有的地方刻深了,有的地方刻浅了。

“谁刻的?”她问。

“卡娜。”艾琳说。“她刻的。”

索菲把那颗弹壳翻过来,看了看后面。后面是光的,没有刻痕,有几道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划的。她又把它翻回来。拇指还在猫的脸上摸着。摸它的眼睛。不是刻的。是点出来的。两个小坑。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弹壳递回去。艾琳把它塞回衣领里。铜壳贴着心口。凉了。又暖了。

索菲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过头。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睡吧。”她说。

艾琳上楼了。

推开房间的门。

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床垫是软的。一坐就陷下去。她不习惯。在战壕里坐了一年,坐的都是泥,都是壁板,都是沙袋。泥是软的,但不是这种软。泥的软是潮的,凉的,不给你撑着的力。床垫的软是暖的,有弹性的,把你托着。

她坐在那。动了动。床垫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窗外有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线,打在床沿上,细细的,黄的。她把手指伸进那条光里。指甲上有泥。洗了两遍澡,指甲缝里还有泥。嵌在肉里,洗不掉了。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了抠。抠出来一点。灰的。弹掉了。

躺下去。

枕头是低的。软的。头陷进去。被子拉上来,盖到脖子。被子的味道是洗衣皂的,带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气。不是战壕里那种味道。战壕里的味道是湿的,霉的,血的,铁的,人的。这里的味道是干净的。

干净的。她有些不习惯。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周围是黑的。窗帘的缝隙里那线光还在。床沿上那条线,细的,直的,不动。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歪脸的猫。卡娜刻的。她摸着它。摸着那些刻痕。一刀,一刀,又一刀。卡娜刻了很久。油灯下,手冷,刻刀握不住。但她刻完了。刻完了,递给她。

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

远处没有炮声了。只有风。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睁开了。

呼吸慢慢沉下去。被子在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匀。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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