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林月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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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晓燕太熟悉了。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长,一样的弯,一样的瞳仁颜色,深褐色,像秋天的土地。连眼角的纹路都一样——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左眼角比右眼角多一道纹,浅浅的,像刀尖划过水面留下的痕。
这个老人,左眼角也比右眼角多一道纹。
晓燕站在门口,腿软了,迈不动步子。
炕上的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伸出手,枯枝一样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慢慢落下去。
“燕儿。”他开口,声音像老树皮刮过砂纸,粗粝,沙哑,可那个调子——那个叫“燕儿”的调子——和母亲一模一样。
晓燕扑过去,跪在炕沿边,握住那只手。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长高了。”他说,“下巴尖了。瘦了。”
晓燕的眼泪涌出来。这话,母亲也说过。在“桂香斋”的后院,在那棵柏树下,母亲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捧着晓燕的脸,说的就是这几句话。
“你是我妈?”
老人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个银镯子。
晓燕认得。母亲腕上那只,刻着傣文,刻着“如意平安”。她自己的那只,在腕上戴着,从云南回来就没摘过。
她伸出手,两只镯子并在一起。花纹严丝合缝,是一对。
“这镯子,”老人说,“你外婆留给我的。一对。一只给了我闺女,一只我自己留着。”
他看着晓燕。
“我闺女叫林月娥。”
晓燕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不是林月娥?”
老人摇摇头。
“我叫林月婵。月娥的姐姐。”
晓燕怔住了。
林月婵。月娥的姐姐。她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
“你妈没跟你说过我?”老人问。
晓燕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靠回枕头上。
“她恨我。”她说,“恨了一辈子。”
窗外,雪停了。
鄂把头在外头生了火,屋里暖了些。油灯的火苗还是那么小,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林月婵慢慢说起了那些事。
“我比你妈大六岁。她出生那年,咱爹就没了。咱娘一个人拉扯我们俩,苦啊。六几年,闹饥荒,村里饿死了好多人。咱娘也快不行了,临死前把我和月娥叫到跟前,说,你们姐妹俩,得有一个活着。”
她看着晓燕。
“我让月娥走。她小,她该活着。我留下,守着咱娘的坟。”
“你走了?”
“走了。”林月婵点头,“我去了长白山。进了滴水村。那时候,村里还有个采参的老把头,收留了我。我在那儿住下了。一住就是六十年。”
晓燕问:“你后来见过我妈吗?”
林月婵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她说,“六几年,她来长白山找我。她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叫晓燕。”
她看着晓燕。
“她想让我回去。我不肯。我说我在这儿待习惯了,不想走了。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姐,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说,你放心,我有人陪。”
晓燕心里一动。
“有人陪?”
林月婵没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炕里头。
炕里头还坐着一个人。
很老了,缩在角落里,裹着件破棉袄,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盖住了半张脸。
林月婵伸出手,推了推他。
“老沈,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那人慢慢抬起头。
晓燕看清那张脸,浑身一震。
那张脸,和孙建国一模一样。
不,不是孙建国。是另一个人。比孙建国老,瘦,脸上全是褶子,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这是……”
“沈长生。”林月婵说,“长生。你妈叫他沈大哥。滴水村的老猎人。当年我进山,就是他救的我。”
她看着沈长生,眼神很柔。
“他陪了我六十年。”
晓燕看着这两个老人,一个坐在炕上,一个缩在角落里。一个六十年守着妹妹的秘密,一个六十年守着姐姐的秘密。
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当年进长白山,不只是为了找源方,不只是为了躲张明远。她是来找姐姐的。找到了,姐姐不肯走。她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回去。
回去以后,她从来没跟晓燕提过这件事。
因为她答应过姐姐,不说。
晓燕坐在炕沿边,握着林月婵的手。
“姨,”她叫了一声。
林月婵的眼泪流下来。
六十多年了,没人叫过她姨。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发颤。
“我妈她……走了。”
林月婵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她走那天,我梦见了。梦见她站在那棵柏树下,跟我招手。她说,姐,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她看着晓燕。
“你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晓燕摇头。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陈默,有念安,有韩春,有小梅,有孙姐,有石头。”
她看着林月婵。
“现在,我也有您了。”
林月婵把她搂进怀里。
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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