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残缺的胜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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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尔赛宫外的巴黎,春寒料峭。而宫内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和休息室里,外交博弈的温度却时高时低,激烈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战役。
意大利代表团驻地,路易吉·佩斯卡托雷的首相官邸内,气氛凝重。长桌上铺满了地图和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烟蒂。
“劳合·乔治昨天在‘四巨头’非正式会晤中再次提出,”一位年轻的外交官快速汇报,“他认为将超过六十万斯洛文尼亚人和克罗地亚人划归意大利统治,会制造一个永久的‘民族问题火药桶’,违背威尔逊总统的原则,也不利于巴尔干稳定。他建议以‘民族分布线’为界,意大利只保留伊斯特拉半岛和的里雅斯特周边紧密区域。”
“克里孟梭支持这个观点,”另一位顾问补充,“他甚至暗示,如果意大利坚持对达尔马提亚内陆的要求,法国可能会重新考虑对意大利的部分战后贷款安排。”
索尼诺坐在主位,双手指尖相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佩斯卡托雷则显得有些焦虑,他担忧地看向索尼诺:“索尼诺阁下,英法的压力太大了,国内舆论对我们寄予厚望,如果寸土不让导致和谈破裂,我们无法交代……”
“让步是必须的,”索尼诺终于开口,声音冷静,“但不能是无条件的让步。劳合·乔治和克里孟梭的逻辑是欧洲大陆的逻辑。我们要把逻辑拉到全球的棋盘上。”他站起身,走到墙上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威尔逊总统的‘十四点原则’,第五点提到‘公正调整殖民地’,第十二点提到‘奥斯曼帝国各民族自治’。”索尼诺的手指从巴尔干滑向中东,“英法想瓜分奥斯曼的遗产,建立委任统治。美国对此有疑虑,日本则关心它自己在太平洋和山东的利益。我们呢?我们在中东有石油利益,在红海和亚丁湾有航运利益,在东非有殖民地……我们的诉求和他们的瓜分计划可以产生交集。”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准备一份新的提案。在欧洲部分,我们可以‘接受’以更清晰的民族分界线为基础,主要控制伊斯特拉半岛和的里雅斯特,对达尔马提亚,我们坚持海岸主要港口(扎达尔、斯普利特)及附近岛屿的主权,但可以‘暂时搁置’对广阔内陆的领土要求。同时,作为对这种‘顾全大局的克制’的补偿,以及基于我们对战胜奥斯曼帝国的贡献(指战后对土耳其的有限军事行动和情报支持),意大利要求:第一,在即将成立的‘国际联盟’委任统治地中,获得对原奥斯曼帝国某些领土(如巴勒斯坦部分地区、外约旦、或叙利亚海岸)的委任统治权或共管权;第二,确认并扩大意大利在波斯湾沿岸(如阿曼、卡塔尔、巴林沿岸)已获得的石油特许权和海军加煤站权利。”
这个提议的精妙之处在于,它避开了在巴尔干与英法(及他们支持的南斯拉夫)的正面硬撼,转而将矛盾引向更广阔、英法同样垂涎但尚未完全掌控的中东同时,它部分迎合了威尔逊“委任统治”的概念,又满足了本国对资源和战略据点的实际需求。
接下来的几周,索尼诺展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外交手段。他与美国代表团中较为现实主义的成员接触,暗示一个在巴尔干适度克制的意大利,可以成为制约英法过度扩张的平衡力量,并支持美国“门户开放”政策在中东的应用。他私下会见日本代表,在对山东问题和太平洋岛屿的某些细节上,表达“理解”或“有限支持”,换取日本在意大利殖民地补偿问题上不投反对票。他甚至利用英法在如何瓜分中东上的矛盾,时而与法国走近共同向英国施压(在叙利亚问题上),时而又与英国协调制约法国的野心(在巴勒斯坦问题上)。
当然,强硬姿态从未放弃。在一次关键的十人委员会会议上,当英法代表再次试图将意大利的达尔马提亚诉求最小化时,索尼诺冷着脸,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如果协约国的承诺可以如此轻易地被遗忘,那么意大利不得不重新考虑其在未来所有国际安排中的立场,包括对莱茵兰占领部队的贡献,以及对中欧新国家的承认。我们的军队,”他环视众人,“刚刚证明过他们能取得辉煌的胜利,也有能力保护他们应得的果实。”
这是隐晦的威胁,但足够有力。会场一片寂静。意大利在皮亚韦河和维托里奥威尼托的胜利,以及目前驻扎在争议地区的军队,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4月下旬,经过无数次争吵、妥协、密谈和最后通牒,轮廓逐渐清晰。
1919年4月23日,劳合·乔治、克里孟梭、威尔逊和索尼诺(代表佩斯卡托雷)进行了一次长达六小时的最终密谈。密谈内容从未完全公开,但结果是:一份一揽子妥协方案。
欧洲方面:意大利获得特伦托、博尔扎诺(南蒂罗尔德语区)、的里雅斯特市、整个伊斯特拉半岛。达尔马提亚:意大利获得扎达尔市、拉斯托沃岛、佩拉格鲁希群岛、阜姆港(里耶卡)等关键港口和岛屿的主权,以及对斯普利特港的长期租借权和治外法权,但放弃对达尔马提亚内陆和大部分海岸线的领土要求。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内陆明确划归新成立的“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王国”(南斯拉夫)。
海外补偿方面:意大利获得波斯湾沿岸土地(阿曼、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伊拉克等,确认并扩大了在波斯湾的石油特许权和贸易特权以及影响力范围。
这不是《伦敦条约》的全部,它缺失了将意大利变为亚得里亚海绝对主人的宏伟蓝图。但在英法美的联手限制下,这已是通过极致的外交手段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兼顾了领土、战略利益和实际资源的方案。
消息传回罗马,舆论沸腾。民族主义者和退伍军人团体愤怒地走上街头,焚烧英法美国旗,痛斥这是“残缺的胜利”,是“背叛”。他们只看到达尔马提亚内陆的“失去”。
但在奎里纳莱宫,亚历山德罗看着详细的条款清单,尤其是关于石油特许权和波斯湾权益的部分,对前来汇报的索尼诺(已提前秘密返回)说:“你们做得很好。土地之下埋着石油,海水之下藏着航线。民族主义者要的是地图上的颜色,我们要的是未来五十年的能源命脉和战略支点。达尔马提亚的山丘会一直在那里,但波斯湾的油井和据点是通向新时代的门票。”
他走到阳台上,远处传来示威者模糊的呐喊声。“‘残缺的胜利’?或许吧,但一个帝国的崛起从来不是靠一场会议、一纸条约完成的。它需要土地,更需要资源、通道和耐心。巴黎和会结束了,但游戏,”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看见中东的沙漠和波斯湾的海水,“才刚刚进入我们擅长的领域。”
他清楚国内的不满需要安抚,南斯拉夫的敌意需要应对,英法的猜忌需要化解。但手中这份用巴尔干的“让步”换来的、沉甸甸的海外权益清单,让他觉得这场巴黎的博弈,意大利或许没有赢得全盘,却为自己在下一个世纪的牌局中,摸到了几张至关重要的底牌。接下来的挑战是如何打好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