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关怀备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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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爷。”阿洛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檐下的灯笼和室内的烛火,支撑起一小片温暖的光明。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提醒着夜的深沉。
我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思绪有些飘忽。严庄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安禄山父子……范阳……这潭水,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这位安大帅的首席谋士,今晚究竟想唱哪一出。
李冶牵着桃儿的手,走进主院卧房。
那张十人大床上,被褥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换的,晒了一整天的太阳,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枕头摆了两只,并排放在床头,枕套上绣着淡蓝色的兰花。
李冶的私人物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一把梳子,一面铜镜,一盏没点完的熏香炉。
“坐。”李冶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桃儿犹豫了一下,在李冶身边坐下。她坐得很规矩,只占了床沿的一小片地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训话的小丫鬟。
她跟了李冶十几年,从乌程到长安,从别院到李府,一直都是这样的姿势——恭敬,规矩,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桃儿,”李冶侧过身,看着桃儿的侧脸,“你明日就要出嫁了。”
“嗯。”桃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在乌程的时候,”李冶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刚到别院,才这么高。”她伸手比了个高度,齐着自己的腰,“瘦得跟只小猴子似的,两只眼睛大得吓人,看什么都怯怯的。你娘把你送到我面前,跟我说:‘夫人,这是桃儿,您留着用吧,什么活都能干。’”
桃儿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时候我让你给我梳头,你站在我身后,手都在抖。梳子拿反了,头发越梳越乱,最后打了个结,怎么也解不开。我说‘算了,别梳了’,你‘哇’的一声就哭了,跪在地上说‘小姐别赶我走,我会学好的’。”
李冶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金眸里泪光闪动。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你这丫头,从小就爱哭。梳头哭,算账哭,做饭烫了手也哭。”
桃儿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
“后来你不哭了,”李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忘记的时光,“梳头也学会了,算账也算明白了,做饭也不烫手了。你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账房先生。乌程别院的账,之前都是一笔烂账,你捡起来之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我那是怕您不要我。”桃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李冶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桃儿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后来到了长安,”李冶的金眸看着帐顶,烛光在她的白发上跳动,“阿福统管了念兰轩。那时候他也住在念兰轩,你管账,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俩孩子,说不定能成。”
桃儿的脸红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红晕却从脸蔓延到了脖子根。
“夫人……您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李冶白了她一眼,金眸里却满是笑意,“阿福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比跟别人说话软三分。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这些年就白活了。”
桃儿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阿福这个人,忠厚、踏实、肯干,脑子也够用。”李冶握住桃儿的手,“从苏州到长安,他跟着老爷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容易。以前他在念兰轩跑堂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今日能成为李氏商业的总负责人?谁能想到他能在长安城有一座那么温馨的宅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他。”
桃儿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默默流泪,是真的哭了。她趴在李冶的肩上,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是那个梳头梳不好、跪在地上说“夫人别赶我走”的小女孩。李冶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白发垂下来,盖住了桃儿的脸,也盖住了李冶的脸。
烛火跳动着,熏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
过了很久,桃儿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李冶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夫人,您说我以后能做好女主人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能。”李冶斩钉截铁,“你在李府管了这么长时间的账,那么多分号、那么多进出,你都管得明明白白。一个小小的福宅,难不倒你。”
“可是……”桃儿咬着嘴唇,“可是以前有您在,有什么事我都能问您。以后我都嫁出去了,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天天问您了。”
“傻丫头,”李冶笑了,“嫁出去怎么了,嫁出去你也是我妹妹。有什么事,随时回来问。福宅离李府才多远?一炷香的功夫,走几步就到了。别说得跟隔了千山万水似的。”
桃儿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样子,李冶看了直摇头。
“你这脸,明日怎么出嫁?”李冶伸手给她擦眼泪,“跟花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