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唯一生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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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透过办公室宽大的玻璃窗洒落,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影。屋内窗明几净,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气息,墙面挂着装裱整齐的安东府全图,红蓝标注线条清晰勾勒出新生居的产业布局。
鲍天和兄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远去的脚步声渐渐被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覆盖。
你缓缓转身,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城外成片的工业区。
几年过去,曾经贫瘠的关外边城早已焕然一新。
远处工厂烟囱徐徐吐出白烟,在晴空下缓缓舒展;近处的新式工人住宅整齐排布,红砖屋面在阳光下暖意融融。街道上车来人往,统一工装的工人穿梭不息,车铃、马蹄与偶尔的火车鸣笛交织成鲜活的城市声响。
但你所见的,远不止眼前的繁华景象。
你凭借陆地神仙的修为,透过表层的兴盛,感知到时代更迭下的深层变化。新旧力量不断碰撞拉扯,繁荣表象之下暗藏暗流,时代车轮向前推进的同时,也带动着旧有秩序悄然崩塌、更迭。
“一个时代的结束,必然伴随着另一个时代的阵痛。”
你的语调平稳沉静,听似平淡,却藏着内敛锋锐,是历经打磨、沉而不发的沉稳气场。
“淑仪,你怕吗?”
这句问话看似轻淡,分量却极重。它无关已然落幕的宗教叛乱,无关狱中自尽的大乘太古门高层,也无关鲍意迁心底的不甘。它指向的是未来无尽的风雨变数,是新时代诞生必然伴随的阵痛,是身处历史转折点必须直面的抉择与代价。
梁淑仪静静立在身侧,这位历经宫廷沉浮、见过无数风浪的美妇人,没有立刻应声。她抬眸凝望你的侧脸,目光缓缓扫过你的眉眼下颌,沉静而专注。
片刻后,她缓缓移步。
鞋跟轻敲光洁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规整的声响。她走到你身后,默然贴近,柔软的身躯隔着单薄的制服,稳稳靠在你的后背,温热的体温与平稳的呼吸清晰可感。
她伸出双臂环住你的腰,白皙的双手力道坚定,将温润的脸颊轻贴在你的背上,闭眼静静依偎,聆听着你沉稳规律的心跳,安然沉静。
良久,窗外日影悄然偏移,她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慵懒柔和,带着几分旧事追忆的淡然。
“怕?”
她缓缓重复一字,似在回味过往经历。
“又不是没见过刺杀。”
她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在诉说寻常琐事,可字句间藏着的凶险过往,足以让人心生凛然。
“五年前,你还在东瀛搅弄风云的时候……”她语气平缓,娓娓道出旧事,“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倭狗刺客,趁着宫里防卫空虚,买通了宫里的那些败类,大队人马半夜里摸进了慈宁宫。”
“那时候,哀家还大着肚子,”她抬手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往日怀胎的沉重与清晰记忆历历在目,“算算日子,得有六七个月了,行动都不太方便。”
“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吴胜臣、魏进忠两个老东西,还有宫里那些身手不凡的供奉,都被凝霜调去凰仪殿大战藤原鬼麿这倭狗头子,或者封锁宫城搜捕潜伏刺客了,留下的只有一个(姬)月舞和(张)又冰。”
“宫女太监们吓得乱作一团,连哭带闹,让刺客杀伤了不少。”
你静静聆听,背脊始终挺直。这段往事你早已知情,事后相关人员也都受到了惩处。但感受着她依偎时细微的颤抖,依旧能真切体会到当年的惊心动魄。
“他们来了不少人,”梁淑仪语气依旧平淡,“黑衣蒙面,手里拿的都是淬了毒的短刃。从宫苑后墙翻进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哀家当时正躺在榻上歇息,听到动静睁开眼,就看到一道黑影已经到了床边,刀尖离哀家的喉咙只有两三尺。”
她手臂微微收紧,带着一丝浅浅的动容。
“那时候,哀家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死。不是怕死,是不能这么死。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见过这世道,你还在东瀛拼命,哀家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亏了?”
她说得轻浅,却藏着九死一生的凶险。
“那时候,倭狗那个叫胧月千代的刺客头子倒是舍得下本钱,搞了一堆化妆成太监宫女的卧底,偷袭又冰和月舞,二人无暇他顾,差点就要暗算到哀家身前……”
她低低一笑,带着几分释然:“那女刺客正在得意之际,觉得哀家是能束手就擒的弱质女流,这给了哀家机会——哀家催发你之前给哀家的内力,抬手就是一记“流云绵掌”。”
“那女刺客也不曾想到哀家这一击有多大威势,抬手硬接,结果直接被击飞出了慈宁宫。等又冰妹子找到她时,就剩下了一口气。”
“剩下的刺客也被禁军尽数诛杀,那一夜,慈宁宫前的青石地砖,被血洗了三遍才刷干净。”
讲完这段往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后怕,只剩几分淡淡的疲惫。
“那时候,你远在千里之外,哀家肚子里怀着你的骨肉,身边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尚且不惧。”她微微抬头,用下巴轻蹭你的后背,语调温柔却无比坚定,“如今……现在有你在,哀家还怕什么?”
这份信任绝非盲目依附,而是二人历经生死、相守相伴、羁绊相融后,沉淀出的笃定与牢靠,坚不可摧。
你抬手覆在她环在你腰间的手上,掌心温热宽厚,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动作却轻柔舒缓。两双手相叠,无声传递着彼此的暖意与力量。
就在这份温情静谧的时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咚咚咚。”
三声叩击节奏规整、力道适中,沉稳得体,是训练有素的礼数。
梁淑仪瞬间松开手臂,后退半步,举止从容自然。她抬手理顺鬓边发丝,整理合身的旗袍,转瞬褪去方才的温婉,恢复了端庄自持的仪态,唯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柔情。
你缓缓转身面向门口,神色淡然,不露分毫情绪。
“进来。”
房门推开,封下菊俏丽的脸庞先探了进来。她身着新生居的深蓝色制服,身姿利落挺拔,乌黑的头发挽成整洁的发髻,气质干练得体。
她先对着一旁脸颊微红的庄学琴礼貌点头。庄学琴连忙放下手中卷宗,侧身让出门口位置。
昔日云州“小滇王”庄家的八小姐,如今已是新生居秘书处的得力文书,只是撞见你与梁淑仪亲近的场面,依旧会略显羞涩。
封下菊随即推门入内,快步走到你身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不卑不亢,随即抬首正色汇报。
“社长,大牢那边,王妙大人刚刚传来的消息。”
你目光微微一凝,神色沉定。
屋内氛围瞬间沉静下来,窗外的市井喧嚣与机器轰鸣仿佛被隔绝在外。
梁淑仪落座藤椅,端起茶杯慢饮,指尖微微收紧,暗藏凝神。
庄学琴屏住呼吸,停下了手中整理卷宗的动作,气氛肃穆。
“说。”
你沉声吐出一字,简洁有力。
封下菊取出折叠整齐的纸笺,展开核对无误后,平稳开口:
“鲍意迁自尽的消息传进去之后,被关押的‘拈花尊者’、‘明镜尊者’,还有前戒律院首座弥痴,以及十几个最狂热的长老和信徒,都在牢里跟着自尽了。”
她汇报得平静客观,可字句里裹挟的惨烈,依旧让庄学琴心头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纵然在云州土司家族里也见过江湖凶险,这般集体殉亡的决绝与阴冷,依旧令人心生寒意。
你听完全程面无波澜,无欣喜、无悲悯,神色平淡得仿佛听闻一件寻常琐事,语气冷硬沉稳。
“很好。”
你抬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目光再次望向这座蓬勃发展的城市。
“这就是体面人,”你语调平淡,毫无起伏,“不用我们亲自动手,省了不少粮食。”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庄学琴浑身一震,连忙低头垂目,不敢再看你的背影。她此刻才真切看清,你平日温和宽厚的表象之下,藏着极致冷静的铁血心性。这份冷静无关残忍,而是跳出个人情绪、以大局结果为先的通透决断。
封下菊早已习惯你的行事风格,神色依旧沉稳,并未立刻退下,眉宇间掠过一丝细微的迟疑。
“只是……”
这一丝细微的异样,终究没能逃过你的眼睛。
“只是什么?”你依旧背身而立,声音平稳传来。
封下菊深吸一口气,放缓语速,斟酌措辞继续汇报:
“只是……大乘太古门高层之中,有一个人没死。”
你缓缓转过身来,正午阳光从你身后洒落,在地面投出一道修长的阴影。逆光之下,你的面容晦暗不明,唯有双眼清亮锐利,透着一丝探究的兴致。
“谁?”
“是一个法号叫‘明愠’的和尚。”封下菊低头核对手中记录,确认无误后继续道,“他不但没有自尽,反而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牢里破口大骂。”
“骂王妙大人是‘背叛佛祖的叛徒’,是‘与魔头苟合的淫妇’,言辞……污秽不堪。今天早上,他骂累了,就说……”
她抬眸看向你,沉声收尾:“点名要见您。”
“哦?”
你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含喜怒,只剩几分玩味、审视与好奇。
宗门高层尽数殉亡、以死明志之际,唯独明愠独活。他不仅苟活,还以激烈言辞肆意怒骂,身为阶下囚,竟敢主动点名见你,处处透着反常。
有趣。
太有趣了。
他的动机绝非浅显。贪生怕死者,不会刻意激怒胜利者;图谋报复者,身陷囹圄、武功被废,已然无力周旋;只求口舌之快者,也绝非宗门尊者的格局。
怒骂王妙,是源于他察觉到的隐秘与不公;点名见你,是绝境之中刻意发起的对话与对峙,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有意思。”
你低声自语,唇角的弧度愈发清晰,兴致更浓。
“好吧,午饭还有半个时辰,闲着也是闲着,”你抬手掸去掌心并不存在的浮尘,语气闲适淡然,如同赴一场寻常闲谈,“就去见见这位‘特立独行’的高僧。”
话音落下,你的身形骤然变得模糊。
没有极速移动的残影,只有周身光影如水波般轻轻荡漾,泛起细微的涟漪。涟漪转瞬消散,你的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办公室中,无痕无迹。
无破空之声,无气流扰动,原地的空气依旧平稳如常,没有丝毫异动。
凭空消逝,悄无声息。
“咫尺天涯”!
梁淑仪端杯的手骤然一顿,凤眸微睁。她早已数次见过你的超凡手段,可每一次亲眼目睹这般驾驭空间的神通,依旧心生震撼,这绝非寻常轻功或障眼法可比,是真正超脱凡俗的大道之力。
庄学琴下意识捂住嘴,压下惊呼,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原地。她虽早听闻你有神仙手段,却从未亲眼得见,此番场景带来的冲击远超听闻。
封下菊最为镇定,微微垂首以示恭敬。她出身祆教,见过诸多超凡术法,可你这般举重若轻、浑然无痕的空间运用,依旧让她心生敬畏。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证明时光依旧流转。
梁淑仪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底座轻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她抬眸看向封下菊,神色重归沉静深邃。
“去准备一下,”她语调平稳,从容吩咐,“社长去见那和尚,大牢那边,闲杂人等一律清退。
“是。”封下菊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庄学琴这才回过神,心神未定,略带慌乱地继续整理卷宗,目光依旧有些飘忽。
梁淑仪默然端坐,再度抬眸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浅淡金边。她目光悠远,望向未知的远方,沉静自若。
她清楚,你此番前去,面对的不只是一名顽固囚徒,更是旧时代的残余信仰、一段即将落幕的过往,也是一份可供窥探、拆解旧秩序的特殊样本。
安东府,燕王府大牢。
这里与地面繁华鲜活的城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你悄无声息出现在大牢最深处,身形自然凝练,无任何光影异动,仿佛本就伫立在此,隐匿于暗处。
几名身着燕王府号衣的狱卒,两两一组,抬着覆盖白布的尸体有序走出牢房。白布之下隐约可见人体轮廓,保留着各式临终姿态。狱卒们神色肃穆、动作熟练,鞋底踏过光洁地砖,发出规整沉闷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平添几分压抑。
你并未侧目观望,目光越过一众狱卒,落向通道尽头唯一亮着火把的囚室。
这间囚室房门敞开,火光比别处更为明亮。室内无刑具、无锁链,布局简洁规整。四步见方的囚室中,仅有一张固定铁板床、一张木桌与一把木椅,桌上陶碗盛着半碗清水,陈设简单朴素。
囚室中央的冰冷地面上,一名灰袍僧人盘膝端坐。
他面容俊秀白皙,眉眼乌黑浓密,看着宛若年少沙弥,唯有一双垂眸的眼底,藏着与年轻容貌不符的沧桑疲惫,透着深重的沉郁。
此人正是你与王妙曾在长安六净堂结识的明愠,真实年岁已逾七旬。他是大乘太古门中少数知晓内情、同情识贤遭遇的门人,素来鄙夷王妙的龌龊手段,却因势单力薄、大势所趋,只能隐忍旁观,是宗门内清醒却格格不入的边缘之人。
此刻他双手合十置于膝上,闭目入定,身姿挺拔端正,呼吸平稳悠长,看似对外界抬尸的动静、弥漫的血腥全然无感,沉静如佛。
但你陆地神仙的灵觉敏锐无比,足以洞悉人心深处的异动,清晰感知到他平静表象之下,暗藏着汹涌翻腾的极致情绪。
浓烈的怒火在他胸腔翻涌灼烧,几乎要焚毁理智。
深重的不甘扎根心底,每一次心跳都裹挟着刺骨的痛楚。
沉郁的怨毒缠绕神魂,如同污浊沼泽,不断侵蚀着他的心智。
除此之外,在你现身的刹那,他心底骤然燃起一缕极致炽烈的杀意,纯粹且决绝,远超个人恩怨,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同归于尽,随即被他强行压制掩藏。
这份决绝的杀意,是他此刻残存的、最极致的执念。
你的到来无声无息,未发出半分动静。
可静坐入定的明愠,合十的指尖依旧细微一颤,察觉了你的存在。
他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白布满细密血丝,尽显熬磨与疲惫,瞳孔深处却没有半分颓丧,只剩浓烈的不甘、怨毒与疯狂,还有一丝毫不掩饰、决绝凛冽的杀意,直直锁定了你。
这道目光锐利刺骨,如同淬毒利刃,若是寻常人对上,定然心神震颤、冷汗直流。
你静静伫立,眼皮未曾抬动半分,
那实质般的恨意,对你而言,不过是夏日午后拂过脸颊的一缕微风,甚至无法让你感到一丝凉意。陆地神仙的心境,早已超脱了凡俗情绪的侵扰。
愤怒、怨恨、杀意……这些强烈的情感,在你眼中,不过是心灵不够强大的表现,是执着于表象的迷障,是……可怜。
你无视了他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缓步走到那冰冷的铁栏杆前。动作随意地拉过一张狱卒换班时坐的硬木板凳——那板凳就放在通道墙边,有些老旧,凳面上还有磨损的痕迹。
你将它在距离牢门三尺远的地方放下,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你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姿态惬意得仿佛不是在审问阶下之囚,而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晒着太阳,品着清茶,等待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开始。
牢房内的少年僧人,浑身肌肉紧绷,身姿如挽满的硬弓,周身蓄着凌厉戾气,一副随时会挣脱桎梏、暴起伤人的姿态。
你的目光沉静平和,无半分波澜,如同端详一件冰冷的器物,或是静静观赏笼中困兽徒劳的挣扎。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漠然弧度,浅含几分悲悯,几乎难以察觉。
“明愠大师。”
你出声开口,语调平稳适中,不高不低,在寂静的囚牢通道里清晰回荡。
“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在长安六净堂就认识的老相识了。”
你语气松弛,如同老友闲谈叙旧,全然不见敌我对峙的肃杀。这般口吻,仿若二人真是久别重逢的故友,围坐茶楼追忆往昔,而非身处生死对立、你死我活的囚牢内外。
“听说,你要见我?”你微微偏头,似是认真追忆旧事,“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说吧,有什么遗言,我听着。”
这番话语轻描淡写,裹挟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字里行间暗藏的傲慢与羞辱,远比直白的咒骂更为刺骨。
“你……!”
明愠那张俊秀如初雪少年的面容,瞬间被极致的暴怒扭曲。血气骤然上涌,将他的脸颊与脖颈涨得通红,光洁的额角青筋凸起,根根分明。
他盘坐的身躯猛然前倾,双手死死抠住坚硬的石质地砖,指甲摩擦石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该死的面首!!”
他彻底失态,厉声咆哮,嗓音被极致的怒意磨得沙哑尖利,彻底褪去了得道高僧的从容与慈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锁定你,恨意灼灼,似是想以目光将你凌迟殆尽。
“当初在惠安师兄的六净堂,我就该一掌毙了你!我真是瞎了眼!我竟然还以为你真的只是禅垢那个淫妇养的小白脸!!”
明愠双拳紧握,指节用力到泛白,随即狠狠捶砸身下的地面。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牢房中反复回荡,不过数下,他的拳面便磕碰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疯狂宣泄心底的悔恨与怒火。
“我……我是罪人!我是害死真佛、害死诸位师兄弟的千古罪人!!”
深重的自责与悔恨缠绕住他的心脏,层层收紧,将他清俊的面容撕扯得狰狞扭曲。他将宗门覆灭、鲍意迁与诸位尊者自尽的所有罪责,尽数归于自己之前的失察与愚钝。
他反复诘问自己,为何没能早早看穿你的伪装,为何不在六净堂拼死阻拦,偏偏放任你走到今日,酿成宗门大祸。
你静静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发泄,脸上淡漠的笑意分毫未变,眼神始终沉静无波。
待到他的咆哮渐渐低沉,化作细碎哽咽,最后只剩风箱般粗重的喘息,以及拳头磕碰地面的细微血响,你才不疾不徐再度开口。
“其实吧,”你的语气依旧闲适闲聊,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有点高看禅垢了。”
明愠猛地抬头,血灰沾染的面庞上,通红的眼眸盛满错愕。他全然不懂你骤然提及王妙(禅垢)的用意,更不明白“高看”二字的深意。
你全然无视他的错愕,自顾自接续话语。你的每一句言辞,都如一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无需缓冲、不留余地,剖开他死死死守、早已千疮百孔的信仰,将最残酷的真相赤裸裸摊开。
“之前说过的,在我抓到的四个法王里,”你伸出四根手指,逐一屈起,“大日明王法澄、虚空明王晦明、归尘明王寂空,还有你的禅垢师姐,琉璃明王。”
你每报出一个名号,明愠的身躯便僵硬一分。这些曾在他心中重逾千斤的名号,象征着宗门顶尖的武力、精深的智慧与纯粹的信仰,此刻从你口中道出,只剩满满的亵渎与轻慢。
“啧啧,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你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如同点评戏台之上虚有其表的粉饰丑角,“大日,虚空,归尘,琉璃……听着就唬人,是吧?”
明愠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出声反驳,却喉头紧绷,发不出半点声响。
“结果呢?”你神色骤然收敛,回归平淡,字句却愈发残酷,“被我废掉武功之后,让我那几个女人,摁在水缸里,才喝了几缸凉水,就哭着喊着把什么都招了。那场面,真是……”
你稍作停顿,斟酌出贴切的措辞,轻声道:“一点都不体面。”
“水缸……凉水……”
冰冷粗俗的字眼,与佛门高僧庄严圣洁的形象格格不入,在明愠脑海中强行勾勒出一幅荒诞可怖的画面。
他无法想象,那些他奉为神明、德高望重、佛法盖世的明王,会被人粗暴摁入冷水瓦缸,如同待宰牲畜。更无法接受,这群坚守宗门信仰的耆老,仅受些许磋磨,便丑态百出、涕泪交加,将宗门秘辛、同门情义尽数吐露。
你静静看着他脸上混杂茫然、抗拒与隐秘动摇的复杂神色,随即依旧以淡漠寒凉的语气,抛出更为诛心的论断。
“禅垢嘛,”你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可,“确实硬气一点。”
明愠灰暗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是了,禅垢师妹,琉璃明王!纵使自己对她嗤之以鼻,可她主持栖凤塬总坛数十年,向佛之心应当虔诚,定然与其余法王不同。
“我的小老婆,也就是缉捕司的前女捕头,”你径直打断他的遐想,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琐事,“亲自用缉捕司拷问重犯的‘金针索魂’,伺候了她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屈服的。”
“金针索魂”四字落下,明愠浑身微颤。
他虽未亲历,却早听闻这缉捕司酷刑的凶名。此刑专为武林高手所设,以特制金针刺入周身要穴,催生出极致痛楚,却能留人神智、不致人昏厥,专为摧垮武者心志。世间铁骨之人,能撑过半炷香便已是罕见,禅垢竟足足撑满一炷香。
眼底那丝微光轻轻摇曳,他心底生出一丝复杂的慰藉,宗门终究还有傲骨未折的强者,并非全员软弱怯懦。
可你接下来的话语,瞬间碾碎了他这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不留半分灰烬。
“至于之后被我收入房中,”你摊了摊手,肩头微耸,露出一副事出无奈、不甚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纯属意外。”你重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调侃,“你也知道,男人嘛,火气总会有的。看守他们四个的那个花大夫,是我小心肝,人长得漂亮,医术也高明,就是……”
你稍作停顿,斟酌措辞,略带遗憾地说道:“就是身子骨太弱,在床上受不得我折腾。我那天晚上火气上来了,没办法,才临时从玻璃缸子里,把那只老骚尼姑抓出来泄泄火。”
“老……老骚尼姑……泄……泄火……”
明愠的瞳孔骤然缩至针尖大小,又猛地散开。血气瞬间冲上头顶,又尽数褪去,让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
他无法接受,你竟用这般粗俗不堪、极尽羞辱的字眼,诋毁宗门地位尊崇、万众敬仰的琉璃明王。更无法容忍,你将一位佛门法王视作随手取用、发泄私欲的工具,轻贱如畜。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羞辱,而是对佛门神圣的彻底践踏,是将他坚守半生的信仰,狠狠踩入尘埃。
“呃……嗬嗬……”
明愠喉咙里挤出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他满心暴怒,想要嘶吼争辩、扑身拼命,可极致的屈辱与愤慨死死堵住他的喉间,让他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剩无意识的闷响。
你似是嫌这番磋磨尚且不够,依旧以冰冷平淡的叙事口吻,继续诉说着在他看来荒诞至极的真相。
“她后来那么配合,其实也简单。”你换了个松弛的坐姿,翘起二郎腿,指尖轻叩膝盖,“她想到了自己那个被废掉武功的残废儿子王彬,在宗门里根本没有出路。”
“鲍意迁那个人,你们比我清楚,刻薄寡恩,用完即弃。禅垢功力大损,已然失势,她儿子在宗门之中,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明愠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彬那个依仗母荫、只会溜须拍马的野种,他素来知晓。禅垢一生争权夺利,大半执念,确实都系于这个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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