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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鄯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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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等他走远了才开口:“大人,鄯州府的官差扣杭州商人的货——这不合规矩。鄯州是陇右道的地盘,杭州是江南道的地盘,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是奉命行事,也该有刑部或者户部的批文。没有批文就是私扣商货,按律该撤职查办。”

“不止是私扣商货。”狄仁杰把陆谨喝剩的半壶酒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你还记不记得豫州那九十七件绯色官袍?前朝天册元年,九十七个地方官从蔡州上船渡黄河,船翻了,人全死了,官袍沉在河底二十年。今年黄河发水,官袍浮上来,其中有一件绣着‘裴’字的袍子和一件绣着‘柳’字的袍子,都是从杭州来的。前朝的杭州剌史姓裴,杭州别驾姓柳——他们和另外九十五个人一起死在了黄河里。现在本朝一个杭州商人带的三百二十匹丝绸,在鄯州城外被一群穿绯色官袍的官差扣了。”

李元芳的脸色慢慢变了。“大人是说,这是同一伙人?”

“不是同一伙人。”狄仁杰把酒碗放下,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道线,“九十七件前朝官袍是从河底浮上来的,是死人穿过的。扣货的官差穿的是绯色官袍,是活人穿在身上的。死人不会扣货,活人不会穿死人的袍子。可他们穿的是同一种制式的官袍,盯上的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杭州人。”

他把酒碗里的残酒一口喝完,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银子放在桌上,朝柜台后面正在打瞌睡的掌柜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出了酒肆。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土墙上发出沙沙的碎响。他站在街心抬头看了一眼天——陇右道的夜空比长安低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明天一早,去鄯州府衙。我要见一见那位‘奉上峰之令’扣杭州货的胖大官人。”

第二天清晨,狄仁杰和李元芳到了鄯州府衙。鄯州是下等州,府衙也不大,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房通报之后,一个穿着青布官袍、留着一把花白山羊胡的老书吏迎了出来,说鄯州司马参军事周本立周大人在后堂等候。

狄仁杰穿过前院的时候注意到廊下堆着几只樟木箱子,箱盖上贴着的封条还没撕,上面盖着杭州府衙的朱砂税印。十二只箱子,一只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鄯州府衙的回廊底下。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后堂的门敞着,一个胖大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迎他——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常服,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他朝狄仁杰拱手行了一礼,笑容可掬,声音洪亮得像是怕谁听不见。

“狄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坐请坐,下官让人沏了今年新到的陇南春茶——”

“周大人,”狄仁杰没有坐,也没有接他的茶,“廊下那十二只樟木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周本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马上恢复了正常,速度快得像翻书。“哦,那批货啊——是昨天在城外十里铺扣下的。下官接到刑部公文,说近期有私商夹带违禁物品从江南道流往陇右,命沿途各州府严查。这批货是从杭州来的,例行查验而已,查完了就放行。”

“刑部的公文在哪里?拿来我看。”

周本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递过来。狄仁杰展开,是一道刑部行文,上面确实写着“严查江南道流往陇右商货”的字样,盖着刑部的朱砂大印。他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还给周本立,声音压得很平。

“周大人,这道公文是今年三月初十发的。三月到八月,五个月的时间,鄯州府一共扣了多少批货?”

周本立嘿嘿笑了一下。“不瞒狄大人,就这一批。鄯州地方偏,本来也没多少商队经过。”

“只有一批。那这三百二十匹丝绸你扣下来之后怎么处置?”

“查完了就放行。”

“查什么?”

周本立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查验有无违禁物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狄仁杰正看着他,用一种审了十几年案子的老吏才有的目光看着他——不急不缓,不怒自威,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拆穿了一半的谎言还剩下哪一半没拆。

“查——”他咽了口唾沫,“查一下货单和实物是否相符。”

狄仁杰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让周本立浑身一僵的话题。

“扣货的官差,领头的是你。你当时穿的什么?”

“下官穿的是常服,就是这件。”周本立扯了扯身上那件靛蓝袍子的袖口。

狄仁杰把茶盏放回桌上,盖碗碰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站起来走到周本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谨说,昨天傍晚在十里铺带队拦他的是一个穿绯色官袍的胖大官人。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绯色官袍,胖大官人,骑枣红马,带着十几个兵丁’。周大人,你的身量在鄯州府衙里找不出第二个。你昨天穿的到底是常服,还是官袍?”

周本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椅背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狄大人,这……这是个误会。下官昨天确实穿了一件旧官袍——不是本朝的,是件老物件,压在箱底好多年了。下官就是图个新鲜穿出去一回,跟扣货的事没关系。”

“前朝的绯色官袍,穿在本朝的鄯州司马参军事身上,带队拦了一个杭州商人,扣了十二箱杭州丝绸。”狄仁杰一字一顿,“你现在告诉我,跟扣货的事没关系。”

周本立不说话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肥肉微微发颤。后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茶盏里冒出的热气在空中袅袅升腾。

狄仁杰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周本立一个人听得见。“周大人,我现在不问你扣货的事。我问你——你的官袍,是从哪里来的?”

周本立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吐出了几个字。这几个字让狄仁杰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是从杭州来的。十几年前有人从杭州带了一批前朝官袍到鄯州,不是一件,是很多件。下官手里只有一件。还有别的官袍,在鄯州别的官员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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