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钟声(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元芳反应极快,转身拔刀挡在塔门口,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什么人?”
脚步声停了。黑暗中站着一个身影,灰布长袍,蒙着面纱,个子不高,身形极瘦,袍子被戈壁滩的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左手腕缠着厚厚的旧布,布上隐隐渗出发黑的血渍。这只手没有手掌。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把刀收起来。让她进来。”
李元芳犹豫了一下收刀入鞘,侧身让开了塔门。那身影慢慢走进来,左脚微跛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走进塔里,站在铜钟前面,和狄仁杰面对面。塔里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她伸手摘
狄仁杰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和樊小婉差不多大,可她的脸比樊小婉苍老得多——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被风吹日晒磨成了粗糙的古铜色。左眼角那颗泪痣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不像樊小婉那颗像一滴墨,而是更淡更细,像一枚被时间洗褪了色的针尖。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和阿秀的眼睛一样灰褐,可她的眼睛里没有阿秀那种被风吹弯了的弧度,也没有桑榆那种藏在阴影里的锐利。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不进去,也什么都流不出来。
“狄大人。”她的声音比狄仁杰想的要轻,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要想一下才能说出来。“你敲了钟。”
“我敲了钟。”狄仁杰把木槌放在蒲团上,站起来和她平视,“钟响了。你的手在钟里。你说钟响债清——你欠了什么债?”
释月低下头看着蒲团上那只干枯的左手,看了很久才开口。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凉州城破那天,我和阿提拉、吐谷、骨力一起躲在城西月氏人营地的地窖里。地窖很小,只有一张床那么大,挤了六个人。我们在里面躲了一整天,听见外面刀剑声、哭喊声、火烧房子的声音,一直不敢出去。后来没声音了,我以为吐蕃人走了,推开地窖的门往外看了一眼。”她停了一下,把左手的断腕举起来对着烛光,“门外站着一个吐蕃兵。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一刀砍下来。”
“你的手是被吐蕃兵砍断的?”
“不是一刀。是三刀。”她把断腕放回袖子里,声音依然很平静,“第一刀砍在我虎口上,我用手去挡刀锋,刀锋劈开了虎口一直划到腕骨。第二刀砍在我手腕上,骨头断了,手还连着皮。第三刀把皮也砍断了。他从地上捡起我的左手,把上面戴的一只银镯子撸下来揣进怀里,然后把我的手扔在地窖门口。阿提拉把我拖回地窖里,用腰带扎住我的手腕止血。我在里面躺了三天,手腕上的肉开始发黑发臭,我以为我死定了。阿提拉找了把刀,在火上烧红了把我手腕上的烂肉割掉。她把刀咬在嘴里,一边割一边哭——她没有手了,她以后怎么念往生咒。她跟吐蕃人斗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一口钟里面,我把她封进去的。她不是我亲娘,我没有亲娘。凉州城破那天,我躲在月氏人营地的地窖里,是我亲娘把我塞进去的。她自己跑出去引开追兵,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地窖里六个人,只有我一个活下来。活下来的人,欠死人的债。”
狄仁杰看着她。
“我把她的骨头封在钟里,用铜汁浇铸了钟口。然后在钟身上刻了所有我知道的名字——凉州城破那天死在地窖外面的月氏人名字。刻完之后我到凉州城里找铁匠打了一把小木槌,开始往南走。”她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得极轻极轻,轻到几乎被塔外的风声盖住,“樊敬堂,樊大姑,樊素,樊小婉,阿秀,韩伯安,桑榆,周朗。每一个人的债我都替他们记着。我没有手了,不能敲钟。我的债就是找一个人来敲钟。”
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灰褐色的眼睛里依然平静如冰。可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狄大人,你把钟敲响了。我的债清了。你的债还没有清。”
“我欠谁的债?”
“欠一个你还没见过的人。”释月转身朝塔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那眼神和樊小婉在灞桥上回头看他时一模一样——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年终于放下了的释然。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狄仁杰握着天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在大云寺等你。她说她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夜。她让你明天一早去找她——带上你从塔里拿到的所有东西。钟响了,债清了,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