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很需要你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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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空气好似在此刻凝滞。
她叹了口气,空出右手去抓腰前交叉的手指。
“行了,别在这胡搅蛮缠。”
朔离扣住柳知玄泛凉的指节,用力往外掰。
“把手撒开,挤在一块我衣服都要被扯破了。”
指节被强行向外翻折,可柳知玄就像是抓着一块立在悬崖边的朽木。
他的十指被朔离掰开一点,便不顾疼痛地再次交错。
他不松手。
不仅不松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进一步贴上了她的后背。
“……是我错了。”
柳知玄的嗓音闷在粗糙的麻衣布料后。
“是我需要你,是我离不开你。”
“爷爷死了,柳家也没了,我只有你了,姐姐。”
“对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该反复说那些让你不高兴的话。我不该说要丢下他们,不该说是累赘……”
他连声道歉。
“你不想听的话,我以后一个字也不会再说了。”
如此低劣的讨饶从这小孩的嘴里吐出来,让人听得脊背发麻。
朔离保持着掰他手指的动作。
这话听起来,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刚才还在信誓旦旦地说着怎么谋算、怎么杀人,现在却卑词求怜,仅仅是因为她说了句不需要他。
“哦。”
朔离松开了掰着他手指的手,由着他抱去,语调坦然。
“你别在这发神经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救你,是老东西的念想;我带上你,也是因为我俩之前的情谊。”
“但你给我听好,柳知玄。”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一直陪着谁。”
现实被她用随意的口吻撕开。
“老道士死了,他陪不下去。那些在鸦林里吊死的小鬼,也陪不下去。”
“将来到了南边的都城,要是你混出头了,又或者是遇到哪天我们半路走散了,咱们迟早都要各走各的道。”
“别把什么‘只有你’挂在嘴边,这话说得太可怜了。”
“人只要活着,有这口气在,一个人也能活得挺好。”
后背上的身躯僵硬了。
“……那是不是只要姐姐需要我,我就可以一直留下了。”
柳知玄在黑暗中轻声询问。
“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和刚刚的乖巧道歉截然相反,柳知玄的心中反复萦绕着那句话。
——“我很需要你吗?”
其实,柳知玄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答案。
如果没有他和多管闲事的老道士,她早就一个人走了。
依照她能弄来银子、能在街头抢回食物的本事,还有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底气,她肯定会比现在过得好得多,好上成百上千倍。
她确实不需要他。
只要她想,明天早上她就能抛下破庙里的所有人,独自轻手利脚地离开这座死城,去南边、去皇城,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那是她天生就长在骨子里的底气。
但柳知玄不同。
他很需要她。
离开柳府吃人的大院后,他只能紧紧扒住这唯一的依靠。
到了现在,他甚至觉得,只要紧紧跟着她,无论是饥饿、寒冷还是柳家那些染血的追兵,所有问题都可以被隔绝在外。
——凭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是这样的?
为什么她可以做到想走就走,随时抽身而去?
这世道这么烂,他们不是一起在流民堆里抢食,一起在死人坑里爬出来的吗?
老头死了,她不应该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是只剩下彼此了吗?
恐慌与不甘在柳知玄的心头撕咬,前方的人有了动静。
朔离翻了个身,转了过来。
透进破庙的惨淡月光下,少年漆黑明亮的眸子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行了。”
朔离开口。
“我知道老头走了,你心里难受。”
她停顿片刻,语调里少了些平时的漫不经心。
“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会把那些烂事都搞定的。之后我们出了城,你就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就行。”
她以为柳知玄的患得患失是因为那些分走食物的累赘。
“根本没有带上那帮小屁孩我们就活不下去的说法。”
“你懂了吗?我们这大半年不都熬过来了?多几张嘴也就是多费点力气而已,饿不死你。”
“不是的……”
柳知玄急切地张开嘴,想要把心里那些黏腻恶心的东西给拿出来。
但朔离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淡淡道。
“更何况,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柳知玄,你要明白这个理。”
“你现在才十几岁不到,你这辈子的人生还长得很,以后咱们去了南边,你肯定还会遇到更多别的人、别的事,看到其他的风景。”
“人生在世,根本就没有什么少了什么人、缺了什么东西就活不下去的说法。”
“大家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懂了吗?”
柳知玄望着朔离坦然的眼睛。
那里面一片澄澈,没有对同伴的怜悯,更没有对他哪怕半点特殊的依赖。
大脑一片空白,他连一个反驳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见男孩这副呆呆的模样,朔离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
“你以前是个少爷,应该念过书吧。懂不懂一句诗,叫作‘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百事休’。”
她把这句从老道士那里听出茧子的话搬了出来。
“你是个聪明人,这么个简单的理,你懂不懂?”
柳知玄被那只手按着脑袋。
他长久地看着她,睫毛颤动两下,随后垂下眼眸。
“……我懂。”
“懂就行。”
听到这个回答,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翻了个身,重新把后背对着他。
“别瞎想了,今天赶紧睡吧,明天咱们还有硬仗要打,有的是路要赶。”
不一会,平稳规律的呼吸便传了过来。
柳知玄躺在干草席上,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他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睁着,视线钉在身旁人的脊背上。
寒风顺着破墙缝灌进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他在这样的声响里,听着她的呼吸声,久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