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李道宗:战功压群王,蒙冤千载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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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和亲外交重任回到长安,李道宗的处世风格在宗室里独树一帜。手握赫赫战功、身居高位亲王,又是皇帝堂兄弟,换做别的皇族,难免骄横跋扈、结党营私、敛财享乐,可李道宗截然相反。《旧唐书》《新唐书》统一记载:道宗晚年颇好学,敬慕贤士,不以地势凌人,宗室中唯道宗及河间王孝恭昆季最为当代所重。
简单翻译过来就是,年纪越大越发喜爱读书,敬重文人贤才,从来不会靠着亲王身份欺压旁人。唐初宗室两大标杆,一个是平定江南的河间王李孝恭,另一个就是征战四方、文武双全的江夏王李道宗,两人并称宗室二贤,是全天下宗室子弟的榜样。
他府邸之中常年供养寒门文人、落魄才子,但凡有才学、有德行之人登门拜访,无论出身高低,李道宗都平等相待,坐下畅谈经史兵法,丝毫没有王爷架子;朝中普通官员有难处,只要合乎道义,他愿意出手帮扶,却从不借此拉拢人心、培植私党。朝堂派系争斗此起彼伏,太子党、魏王党互相倾轧,无数宗室大臣忙着站队投机,李道宗自始至终置身事外,一门心思要么打理政务,要么整顿军备,闲暇时间闭门读书研习史书兵法,不掺和任何朝堂内斗,心性坦荡纯粹。
这里还要澄清一桩流传千年的天大误会,后世《薛仁贵征东》《说唐后传》等明清评书演义,把李道宗塑造成阴险狡诈、屡次陷害薛仁贵的反派皇叔,这个形象深入人心,直到现代影视剧依旧沿用这个设定,让无数读者误以为他是嫉贤妒能的奸臣,实则完全是艺术虚构抹黑。
翻阅新旧唐书、资治通鉴所有正史典籍,通篇没有半个字记载李道宗打压、陷害薛仁贵。两人同处太宗朝,有过一同征高句丽的共事经历,全程无矛盾冲突。演义之所以丑化他,纯粹是民间说书人为了抬高平民英雄薛仁贵,需要一个地位足够高、身份匹配的皇族反派衬托主角,李道宗名气大、亲王身份亮眼,硬生生被拿来当成工具反派,一黑就是上千年,堪称古代历史人物里第一大冤案之一。
更能体现李道宗宽广胸襟的一件事,是贞观六年宫廷宴席冲突。太宗大摆酒宴犒劳功臣,文武王公尽数赴宴,座位按照官阶爵位排序。猛将尉迟敬德看到有人席位排在自己前面,当场勃然大怒,当众高声斥责对方,场面十分难堪。坐在一旁的李道宗出于好意,起身开口劝解安抚尉迟敬德,没想到正在气头上的尉迟敬德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李道宗脸上,力道极大,差点把李道宗一只眼球打瞎,脸上血肉模糊。
堂堂当朝亲王,在皇宫宴席之上被武将当众殴打,换做任何人,必然暴怒上奏皇帝,要求严惩尉迟敬德,追究其以下犯上重罪。可李道宗擦去脸上血迹,没有当场争执吵闹,更没有事后记恨告状,默默忍下这口气,一句追责的话都没对太宗提过。
事后李世民震怒,严厉训斥尉迟敬德,拿汉高祖诛杀韩信彭越的旧事敲打他,警告功臣不可恃功骄横。所有人都以为李道宗一定会借机请求重罚尉迟敬德,可他全程没有落井下石,心胸开阔到这种地步,满朝文武无不暗自佩服。连皇帝都感慨,道宗气量格局远非常人可比。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决意御驾亲征高句丽,扫除东北边患,收复辽东故土,李道宗主动请命随军出征,再度披挂上阵,成为东征大军核心先锋将领。大军开拔之前,太宗想要派人探查高句丽山川地形、城池布防,营州都督张俭畏惧敌军势大,不敢深入敌境侦查。李道宗挺身而出,自请只带一百轻骑深入高句丽腹地勘测地势。
太宗起初担心一百人太少,太过凶险,李道宗立下军令状,二十日之内往返,十日用来勘察山川险隘、安营布阵的绝佳地点。随即整顿轻骑,沿着南山隐秘小路潜入高句丽地界,细致测绘地形,标记城池、水源、行军要道。等到返程之时,高句丽大军已经察觉踪迹,派兵截断归路,李道宗冷静指挥百人小队穿梭山间小路,甩开追兵,严格按照约定时间准时回到御营复命。
李世民见到他平安归来,仔细查看勘测图纸,惊叹不已,夸赞道:“就算古代勇士孟贲、夏育,勇武胆识也比不上你!”当即赏赐黄金五十斤、丝绢千匹,厚加嘉奖。
唐军渡过辽水,首战目标锁定盖牟城,李道宗率领先锋部队率先猛攻,身先士卒登城厮杀,快速攻破城池,俘获两万多敌军,缴获大量粮草辎重,完美解决大军初期粮草补给难题。紧接着大军合围辽东城,高句丽举国调兵四万精锐援军,火速奔赴辽东城解围,此时李道宗手下只有四千步骑,敌我兵力差距整整十倍,四千对四万,悬殊到近乎绝望。
麾下所有将领士兵全都心生畏惧,纷纷劝说李道宗固守营寨,等待大部队主力赶来汇合之后再开战,万万不可以少敌多。李道宗力排众议,冷静分析局势:敌军远道赶来,兵马疲惫,阵型松散,我们如果坐等援军,辽东城守军也会出城夹击,到时候腹背受敌局面更危险;趁敌军立足未稳,主动突袭击溃援军,才能稳住全局。
他亲自挑选精锐,分左右两翼埋伏,等到四万高句丽援军进入伏击圈,立刻全军冲杀而出。四千将士在李道宗的带领下士气暴涨,拼死鏖战,大破四万援军,敌军死伤惨重,溃散奔逃,唐军缴获军械战马无数。这场以一敌十的大胜,彻底打掉高句丽援军底气,辽东城孤立无援,很快被唐军攻克,此战堪称李道宗军事生涯的高光名场面之一。
之后安市城大战,唐军久攻不下,战事进入僵持,寒冬将至,粮草补给压力剧增,李世民权衡之下下令班师回朝。此次亲征没有彻底灭亡高句丽,但重创其国力,掠夺大量人口物资,收复辽东部分城池,李道宗全程先锋开路,攻坚、破援、侦查样样出彩,军功稳居东征前列。
贞观二十年,薛延陀汗国在漠北崛起,时常侵扰大唐边境,李道宗受封瀚海道安抚大使,领兵北上征伐薛延陀,几场硬仗打下来,击溃薛延陀主力,瓦解其汗国势力,漠北草原再度归于大唐管控之下。连年征战、常年奔波边关高原,一身旧伤积攒下来,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贞观二十一年,李道宗正式上书朝廷,以伤病缠身为由请求卸下繁重军政实职,希望静养调理身体。
太宗体恤他半生为国征战劳苦,准许他辞掉礼部尚书等实权岗位,改任太常卿,太常卿主管宗庙祭祀、礼乐典仪,事务清闲很多,适合养病休憩。此时的李道宗已经四十五岁,半生戎马,本该安稳颐养晚年,谁也想不到,一场席卷朝堂的政治风暴,正在悄悄向他袭来,即将夺走他所有功名性命。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驾崩,太子李治登基,是为唐高宗。新帝年纪尚轻,朝堂大权牢牢把持在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位托孤大臣手中。长孙无忌身为长孙皇后亲兄长,是李治的亲舅舅,权势滔天,借着托孤身份大肆清洗朝堂,但凡和自己政见不合、地位威胁到自身权力的王公大臣,尽数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罗织罪名打压。
李道宗和长孙无忌二人素来存有很深的宿怨。一来李道宗身为顶级宗室亲王,军功威望极高,在皇族与军方根基深厚,长孙无忌忌惮他的影响力,担心其威胁自己独揽大权;二来过往朝堂议事之中,两人多次政见冲突,李道宗为人正直,不会曲意逢迎依附长孙派系,长久下来矛盾越积越深,长孙无忌早就想找机会除去这个障碍。
永徽元年,李治登基之初,表面上还善待李道宗,加封特进,增加实封邑户,前后食邑总计六百户,礼遇优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永徽四年,惊天大案爆发:房玄龄之子房遗爱、高阳公主、柴令武、薛万彻等人密谋造反,计划废掉唐高宗,拥立荆王李元景上位,谋反计划提前败露,一众主犯迅速被抓捕下狱,交由长孙无忌主审此案。
这本是清晰明白的谋反案,主谋证据确凿,按律处置即可。可长孙无忌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借大案大肆株连清算异己。吴王李恪素来名望很高,深得民心,长孙无忌早就忌惮,强行捏造证据诬陷李恪参与谋反,逼得李恪自尽;转头又把矛头对准江夏王李道宗,凭空捏造口供,诬陷李道宗平日里和房遗爱、薛万彻往来密切,暗中勾结参与谋反阴谋。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实打实的物证、人证能够证明李道宗参与谋逆,仅仅靠着长孙无忌一手操控的审讯供词,就给这位征战大唐三十余年、一生忠君报国的宗室名将扣上谋反重罪。懦弱的唐高宗受制于舅舅长孙无忌的威压,无力保护李道宗,只能下诏削去李道宗所有官爵、封邑,流放蛮荒偏远的象州,也就是如今广西柳州一带,在唐代属于瘴气弥漫、人烟稀少的绝境之地。
此时李道宗已经五十四岁,满身战场旧伤,身体本就虚弱,骤然蒙此不白奇冤,悲愤郁结于心,身心遭受毁灭性打击。押送流放的路途千里迢迢,山路崎岖颠簸,南方瘴气湿气侵袭,饮食粗劣缺医少药,悲愤加伤病双重折磨,刚走到半路,李道宗就重病不起,没能撑到象州,直接病逝在流放途中,一代功勋贤王,落得如此凄凉结局。
消息传回长安,不少正直大臣暗自惋惜,却慑于长孙无忌的滔天权势,无人敢站出来为李道宗鸣冤。直到数年之后,朝堂局势彻底反转,唐高宗想要废黜王皇后、册立武则天为后,长孙无忌、褚遂良拼死激烈反对,君臣矛盾彻底爆发。武则天逐步掌握权力,联合朝臣反击长孙派系,长孙无忌最终被削爵流放,自缢身亡,褚遂良贬谪蛮荒病亡,当年靠长孙无忌罗织罪名蒙冤的一众王公大臣,终于迎来平反昭雪的机会。
朝廷正式下诏书,恢复李道宗所有官爵、江夏王封邑,重新以亲王礼制改葬,安葬于湖北灵泉山(今龙泉山),洗刷了谋反的污名,迟来的公道终究到来,可逝去的英雄再也无法复生。
新旧唐书史官给出盖棺定论,《旧唐书》评价:道宗军谋武勇,好学下贤,于群从之中,称一时之杰。《新唐书》将他与李孝恭并列,视作唐初宗室建功立业的两大支柱人物,官方正史全盘肯定他的贤良忠勇,没有半分负面记载。
对比演义里陷害薛仁贵、阴险毒辣的反派皇叔形象,正史原型堪称完美功臣,抹黑源头清晰可寻。明清通俗小说蓬勃发展,《说唐后传》《薛仁贵征东》为了塑造草根英雄薛仁贵逆袭封神的爽文主线,必须设置有分量的权贵反派制造冲突矛盾。普通大臣反派不够有压迫感,皇室亲王身份的李道宗名气大、地位高、战功足,拿来当反派,戏剧冲突效果拉满。说书艺人肆意篡改史实,编造无数构陷薛仁贵的虚假桥段,一代代口口相传,后世戏曲、电视剧照搬演义设定,千年下来大众固有印象彻底扭曲,英雄蒙冤千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