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李孝恭:功定江南半壁,醉藏宗室锋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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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91年,隋开皇十一年,北周八柱国李虎一脉再添新丁,这名婴孩便是日后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次席、亲手为李唐打下整片江南疆土的河间郡王,。
彼时隋文帝杨坚坐稳大隋江山,结束南北朝数百年分裂乱世,关陇李氏作为北周老牌勋贵世家,门第煊赫,根基盘亘关中。
李孝恭出身极为考究,先祖李虎是西魏北周开国元勋、八柱国之首,祖父李蔚为李虎第七子,官拜北周朔州总管;生父李安在隋朝身居右领军大将军,手握禁军兵权,是隋文帝倚重的朝堂重臣,而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昞是李虎第三子,依照宗族辈分,李渊是李孝恭的堂伯父,唐太宗李世民则是他的堂弟,一层牢不可破的宗室血缘,从出生起便绑定了他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轨迹。
同寻常纨绔宗室子弟耽于犬马声色、流连宴饮玩乐不同,年少时期的李孝恭早早展露过人特质,《旧唐书》以“少沈敏,有识量”六字定评其人,翻译成通俗的话,便是心思沉稳敏锐,眼界格局远超同龄子弟,遇事沉得住气,凡事懂得权衡利弊,绝非仰仗家世混吃度日的膏粱子弟。
隋代贵族子弟大多有两条出路,要么依托父辈荫蔽入朝为官,混迹官场熬资历;要么习武从军,在边关博取军功。
李孝恭自幼兼顾文武,平日里研读历代兵书,不钻寻章摘句的儒者死学问,偏爱揣摩历朝平乱、守城、经略地方的实战方略;闲暇骑马射箭,打磨体魄,却从不好勇斗狠,与人逞一时血气之勇。在父辈李安的教导下,他早早看透隋朝朝堂潜藏的暗流:隋文帝晚年猜忌功臣、废立太子动摇国本,继位的隋炀帝杨广好大喜功,连年大兴土木、三征高句丽,无休止的徭役兵役正在一点点掏空大隋的国运,天下乱象早已在暗流中酝酿。
身处安稳繁华的长安府邸,旁人尚且沉浸在大隋盛世的幻梦之中,李孝恭却已经敏锐察觉到风雨将至。
他时常借着游历的名义,游走关中各州,暗访民间疾苦,亲眼目睹百姓为躲避徭役四散逃亡,各地小股流民暴动此起彼伏,隋朝的盛世皮囊之下,早已腐烂不堪。
这段四处走访的经历,也让他跳出贵族圈层的局限,读懂民生疾苦,为日后经略巴蜀、收服江南、以仁德招抚降众埋下思想根基。
大业七年起,隋末农民起义如星火燎原,王薄、翟让、李密、窦建德等群雄接连起兵,大隋江山分崩离析。
大业十三年,李渊在太原正式起兵反隋,短短数月挥师西进攻破长安,拥立代王杨侑为傀儡皇帝,把持关中实权,李氏宗族自此正式走上逐鹿天下的舞台。
此时身在长安的李孝恭,身处漩涡中心。
彼时长安尚在隋朝残余势力管控之下,李渊太原起兵之后,身在京城的李氏宗族多被朝廷监视,不少宗室亲眷身陷牢狱,性命悬于一线。
李孝恭凭借多年积攒的人脉与沉稳心性,暗中联络关中散落的李氏族人,收拢零星部曲,一边躲避隋廷官吏的排查,一边源源不断向太原传递长安城内的兵力布防、粮草储备情报,成为李渊安插在长安最重要的眼线之一。
待到李渊大军兵临长安城下,他又在城内暗中策反守城小吏,配合唐军里应外合,加速长安城破进程。
公元618年,李渊废掉杨侑,登基称帝建立大唐,改元武德。开国封赏之际,宗室子弟尽数加官进爵,时年二十七岁的李孝恭被授左光禄大夫,朝堂之上,一众宗室或是身居闲职、驻守京畿,或是跟随秦王李世民在中原征讨王世充、刘武周,唯独李孝恭领到一份旁人避之不及的艰巨差事:出任山南道招慰大使,领兵自金州挺进巴蜀之地,全权负责招抚、平定广袤的川蜀疆域。
巴蜀自古地势险峻,群山环绕、江河纵横,易守难攻,隋末乱世以来,此地盘踞数十股割据势力,郡县各自拥兵自立,既有占山为王的蛮族部落,也有隋朝遗留的地方官吏割据城池,更有以食人闻名的凶匪朱粲拥兵数万四处劫掠,是大唐开国初期最难啃的硬骨头之一。
朝中不少宗室权贵私下暗自庆幸这份苦差没有落到自己头上,甚至有人笃定李孝恭初掌兵权、缺乏实战历练,此番入蜀大概率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但李孝恭接到诏令之后,没有半句推诿,简单整顿兵马,即刻启程奔赴巴蜀,他的传奇征战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武德元年深秋,李孝恭率领数量不多的唐军主力,翻越秦岭群山,踏入巴蜀地界。彼时唐军主力被牵制在中原战场,秦王李世民领兵与薛举、王世充轮番鏖战,能够划拨给李孝恭的兵力十分有限,想要靠强攻逐一剿灭巴蜀数十州割据势力,兵力完全捉襟见肘,硬碰硬的打法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审时度势之后,李孝恭敲定招抚为主、征伐为辅的平蜀方略,这也是他区别于同时代一众猛将最鲜明的特点:不靠屠城立威,而是以政令、仁德收拢人心。
大军抵达首座割据城池之前,他先行派人带着安抚檄文送入城中,阐明大唐立国大势,承诺只要献城归降,官吏保留原有官职,百姓免征苛捐杂税,过往劫掠作乱者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这套怀柔策略效果远超预期。
乱世连年征战,巴蜀百姓饱受兵祸、苛税、匪患三重折磨,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战乱,不少郡县守将眼见大隋覆灭已成定局,不愿再困守孤城白白送死,见到檄文之后接连开城归附。
短短数月时间,李孝恭凭借一纸檄文,兵不血刃收降巴蜀三十余州,广袤川蜀大半疆域归入大唐版图,消息传回长安,唐高祖李渊大喜过望,接连下玺书嘉奖,盛赞李孝恭经略之才冠绝宗室。
但平稳的招抚进程,在遇到食人军阀朱粲之后戛然而止。
朱粲是隋末臭名昭着的割据首领,麾下部队缺粮之时便屠戮百姓、以人为食,所过之处城池残破、人烟绝迹,堪称乱世毒瘤,盘踞在川东一带屡次劫掠归附大唐的州县,公然挑衅唐军底线。
为彻底拔除巴蜀最后的大隐患,李孝恭整顿兵马,主动率军围剿朱粲,两军正面交战,李孝恭调度有方,唐军将士士气高昂,一战大破朱粲主力,生擒数千匪众。
战后众将齐聚军帐,纷纷恳请李孝恭下令坑杀全部俘虏。众将理由十分充分:朱粲部众常年吃人作恶,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尽数坑杀既能告慰受难亡魂,也能震慑巴蜀残存顽匪。军帐之内,将领们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觉得坑杀俘虏是理所应当的选择,可李孝恭却当场否决提议,这番决断在当时一度让麾下将士难以理解。
李孝恭缓缓开口,向众人剖析利弊:“如今巴蜀以东大片土地依旧被各路叛军占据,倘若今日我们坑杀数千降卒,消息很快传遍各地割据势力,之后其余城池守军自知投降也是死路一条,必然拼死据城死守,到时候我们再想招抚郡县,就要付出数倍伤亡、耗费海量粮草,得不偿失。作恶者首恶朱粲自有国法处置,普通士兵多是乱世裹挟之人,罪不至死。”
话音落下,他当即下令,除朱粲核心亲信数人严加看管押送长安处置之外,其余数千俘虏尽数释放,愿意回乡务农的发放路费,愿意加入唐军的编入行伍。这一决定迅速在巴蜀各地传开,原本还在观望、犹豫不决的大小割据势力,彻底放下戒备之心,接连遣使递交降书,李孝恭兵锋所至,州县望风归附,巴蜀全境就此彻底平定。
武德二年,朝廷论功行赏,李孝恭升任信州总管,手握军政大权,奉李渊诏令可以秉承皇帝旨意就地任免地方官吏,在巴蜀拥有极高自主权。安稳治理巴蜀的这两年间,李孝恭没有躺在功劳簿上享乐,一边整顿地方吏治、减免赋税、安抚流离百姓,恢复川蜀生产;一边暗中探查南方局势,目光牢牢锁定盘踞江陵、坐拥四十万兵马、掌控荆湘岭南大片土地的萧铣政权。
萧铣出身南朝萧梁皇室,趁隋末大乱在江陵称帝,国号大梁,疆域北抵汉水、南达交趾、西控三峡、东至鄱阳湖,是南方实力最强的割据势力,死死扼守长江中游,阻断大唐向南扩张的通道。李孝恭经过多番实地探查、情报汇总,梳理出一套完整的灭梁作战方略,亲笔写成奏折送往长安,详细阐述攻取萧铣的时机、战术、粮草调配方案。李渊看完奏疏之后大加赞赏,全盘采纳其作战计划,下旨提拔李孝恭为赵郡王,将信州改名为夔州,划拨专款打造战船、招募水师,令李孝恭全权整训巴蜀水军,择机顺江东下讨伐萧铣。
备战伐梁的数年里,李孝恭又施展一招极具政治智慧的布局:他以征召任用为名,把巴蜀各地少数民族部落首领、地方豪强的子弟召至夔州幕府,对外宣称量才录用、提拔为官,实则将这群子弟留在身边作为隐性人质。各地豪强忌惮自家子弟性命,不敢暗中勾结萧铣作乱,安稳配合唐军筹备粮草、输送兵员,从根源上杜绝了唐军东征之时巴蜀后方叛乱的隐患,这一步棋,完美解决了唐军东征的后顾之忧,尽显李孝恭兼顾军政的缜密心思。
与此同时,李靖奉朝廷旨意出使江南途中路过夔州,李孝恭久闻李靖用兵如神、深谙水战谋略,当即恳请李靖留在幕府担任长史,全盘辅佐自己筹划伐梁战事。自此,宗室统帅搭配一代军神的黄金组合正式成型,一个统筹全局、决断大政,一个谋划战术、临场用兵,两人互补长短,拉开了覆灭萧梁政权的大战序幕。
武德四年秋,长江汛期江水暴涨,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寻常时节长江天险易守难攻,汛期却能借助水势顺流直下,是水师出兵的绝佳窗口期。萧铣认定江水暴涨唐军不敢贸然出战,放松沿江各处防务,李孝恭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被朝廷正式任命为荆湘道行军总管,统筹水陆十二路总管兵马,数万巴蜀水师从夔州顺江东下,正式开启灭萧之战。
大军首战目标便是荆门、宜都两大沿江重镇,两地是萧梁江北门户,由萧铣麾下头号猛将文士弘坐镇,麾下数万精锐全是萧梁百战老兵,战力凶悍。兵临清江之时,战事出现第一次分歧:接连攻克沿江小城之后,唐军连战连胜,全军士气高涨,李孝恭有心乘胜即刻强攻文士弘大营,李靖却极力劝阻。
李靖劝谏:“文士弘是萧铣麾下顶尖名将,荆门刚刚失守,此人率领精锐前来迎战,是抱着拼死挽回败局的救败之师,士气正盛、锐不可当,我军不宜仓促决战。应当全军驻守南岸,坚守营寨避其锋芒,等到敌军士气消耗殆尽、军心浮躁之时,再出动全军突袭,方能一战破敌。”
彼时的李孝恭被接连的胜利冲昏头脑,低估了文士弘部队的韧性,自认手握优势兵力,执意留下李靖留守大营,亲自领兵渡江主动出击。结果正如李靖预判,唐军初战惨败,士卒死伤惨重,被迫退回南岸大营。吃了败仗之后,李孝恭彻底醒悟,放下主帅身段,虚心采纳李靖所有作战计划,自此军中战术调度尽数听从李靖谋划,君臣搭档再度回归正轨。
败退休整过后,李孝恭与李靖设下诱敌之计,先派出小股部队前去劫掠敌军粮草,引诱文士弘分兵来追,主力部队分设三处埋伏。文士弘果然中计,领兵追击之时陷入唐军包围圈,数万梁军被分割击溃,死伤被俘过半,沿江各处守将听闻主帅大败,接连献城投降,唐军顺势攻克清江全线,兵锋直抵江陵外城。
抵达江陵城下之后,李孝恭再出惊世奇谋,成为此战封神的关键手笔。攻破江陵外水城,缴获萧梁上千艘战船,麾下众将纷纷提议把缴获战船编入唐军水师,补充己方舰船数量。李孝恭反其道而行,下令所有缴获战船去除军械,尽数推入长江,任由空船顺着江水向下游漂流。
一众将领满脸不解,接连发问:“好不容易缴获大批战船,留下来可以壮大我军水师,白白丢入江中顺水漂走,等于白白送给下游萧铣援军,此举得不偿失。”
李孝恭从容解析全局:“萧铣疆域辽阔,南至岭南、东抵洞庭,江陵被围之后,各地援军正星夜驰援。倘若我们久攻江陵不下,数万援军抵达城外,唐军陷入内外夹击的绝境,再多战船也无用。如今满江空船顺流而下,前来支援的各路援军看到江面遍布丢弃的战船,定然误以为江陵已经被我们攻破,军心瞬间崩溃,不敢贸然进兵,我们便能隔绝外援,安心围困江陵孤城。”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萧铣各地援兵行至江面,望见满江废弃战船,人人惊疑不定,徘徊江面不敢靠近江陵,十几万援军原地观望,硬生生被一纸心理战术困在半路无法入城。
外援断绝之后,江陵彻底变成孤城,李孝恭下令合围城池,日夜不停轮番攻城。困守城内的萧铣眼见突围无望、援兵不至,城内粮草日渐耗尽,苦思无策之下,为保全城中数十万百姓免遭屠城厄运,最终选择开城投降,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请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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