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魏征:半生辗转五易主,一世直谏照贞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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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采纳建议,委派魏征以朝廷特使身份出使河北,全权处置安抚事宜,路上但凡遇见被关押的东宫旧臣,全部当场释放,凭一己之力化解河北潜藏的动乱隐患,短短数月安定半壁江山。
圆满完成安抚任务回朝复命之后,唐太宗愈发认可魏征的办事能力与大局观,对他的信任日渐加深。
有人私下劝谏唐太宗,魏征接连侍奉五任主公,忠诚度存疑,不宜过分重用。
唐太宗对此不以为然,他清楚魏征从前改换门庭,皆是身处乱世身不由己,如今归于自己麾下,事事为国为民,忠心可鉴。
贞观元年,唐太宗破格提拔魏征升任尚书左丞,允许他参与朝堂核心政务,此后魏征正式跻身大唐高层官僚体系。
刚入中枢的魏征,第一时间和唐太宗厘清良臣与忠臣的区别,这番谈话奠定往后十七年君臣相处的基调。
魏征直言,辅佐君主修身立德、开创盛世,君臣双双名留青史、子孙福禄绵延,这是良臣;一味死谏,自身惨遭杀戮,君主落下残害贤臣的骂名,家国蒙受损失,只留孤身美名,这是愚忠。
臣立志做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的良臣,绝不做沽名钓誉、白白送命的忠臣。
这番言论打消唐太宗心中最后的顾虑,自此之后,唐太宗放开手脚,鼓励魏征放开胆量直言进谏,不必顾忌帝王颜面,朝堂之上但凡政令有错、帝王行事失度,尽可当面驳斥。
自此,贞观朝堂多了一位不怕触怒龙颜的直言谏臣,大大小小的劝谏接连不断,从皇宫内廷起居花销,到全国律法赋税、边防政策,只要不合礼制、有损民生,魏征一律不留情面上书指正。
唐太宗早年励精图治,一心想要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大多虚心接纳劝谏,可帝王也是凡人,难免生出享乐懈怠之心,时不时想要修建宫殿、扩充妃嫔、外出巡游,每一次念头冒出来,都会被魏征直言拦下。
有一次唐太宗看中一名已经定下婚约的民间女子,想要纳入后宫封为嫔妃,相关官员已经着手筹备入宫事宜。
魏征得知消息,立刻入宫觐见,当面细数帝王强夺民女有违礼法、损耗民心的弊端,句句切中要害,唐太宗自知理亏,只能忍痛放弃纳妃的想法,叫停全部筹备工作。
还有一回,唐太宗想要给自己的嫡女长乐公主加倍置办嫁妆,规格远超礼制规定,满朝文武纷纷顺着帝王心意附和称赞,唯独魏征站出来当庭反对,援引前朝礼制,点明破格厚嫁公主违背典章制度,会败坏朝野风气,唐太宗纵然满心不悦,最后依旧缩减嫁妆规格,遵从礼法行事。
多次被当众驳回想法,唐太宗偶尔也会恼羞成怒,下朝回宫之后怒气冲冲对着长孙皇后放话,朕迟早要杀掉这个总爱顶撞自己的乡野老叟。
长孙皇后深明大义,听完之后换上正装向太宗道贺。
陛下能拥有魏征这般敢于直言的贤臣,正是上天赐下的福气,明君方有直臣相伴,国泰民安才有指望。
一番劝解打消唐太宗心头怒火,次日上朝,太宗主动向魏征致歉,更加包容他的直言进谏。
贞观三年,朝廷设立史馆,由魏征出任秘书监一职,全权主持齐、梁、陈、周、隋五部史书的编撰工作,一边继续兼任谏议大夫,日常入宫进谏,一边统筹五代史修订事宜。
魏征自幼熟读经史,对五个朝代的兴衰得失了然于心,在修书过程之中,始终秉持以史鉴今的核心思路,重点总结隋朝快速覆灭的前车之鉴,反复提醒唐太宗吸取隋亡教训,爱惜民力、轻徭薄赋。
耗时数年,《隋书》《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陆续定稿成书,五部正史史料详实、点评客观,成为后世研究南北朝至隋代历史的权威典籍,魏征也凭借修史功绩,在史学领域留下举足轻重的地位。
修书之余,魏征没有放下本职劝谏工作,贞观年间着名的《谏太宗十思疏》《十渐不克终疏》,全部出自魏征手笔,两篇奏疏字字恳切,精准点出帝王治国从勤俭转向懈怠、从爱民转向奢靡的十大隐患与十种退步苗头。
其中《十渐不克终疏》写于贞观十三年,彼时大唐历经十余年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四海安定,周边突厥、西域各部尽数归附,贞观盛世初具雏形,唐太宗逐渐滋生骄矜之心,开始频繁修建行宫、四处巡游,民间赋税徭役慢慢加重。
魏征察觉帝王心态变化,忧心贞观基业半途而废,彻夜伏案写下长篇奏疏,逐条罗列唐太宗执政前后变化,早年勤俭朴素、体恤百姓,如今大兴土木、耗费民财;早年亲近贤臣、疏远奸佞,如今偏信谗言、疏远正直朝臣;早年行事谦卑、虚心纳谏,如今心高气傲、独断专行。
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疏送入宫中,唐太宗读完之后内心震撼,当即下令将这份奏疏抄写在皇宫屏风之上,日日进出抬头便能看见,时刻警醒自己坚守初心,收敛奢靡享乐的心思。
贞观四年,大唐出兵覆灭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开疆拓土、四方来朝,大唐国威达到顶峰,满朝文武接连上表恭贺太宗文治武功,唯有魏征保持冷静,上书提醒太宗,灭突厥虽是大功,切莫因此骄傲自大,居安思危方能守住盛世基业。
贞观十一年,魏征接连多次上书,针对当时土地兼并、律法松弛、权贵奢靡等社会弊病逐条献策,不少建议落地之后切实改善民间民生,稳固大唐基层统治。
除了朝堂大政,魏征连皇室储君、皇子教养之事也从不回避,太子李承乾早年品行端正、勤奋好学,随着年岁渐长,慢慢沉迷奢靡玩乐、荒废学业,魏征多次当面规劝太子,同时上书太宗,提醒严加管束东宫,防止储君误入歧途。
日常相处之中,唐太宗时常和魏征探讨治国理念,流传千古的治国名句大多出自二人对话。
太宗询问帝王治国关键,魏征提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劝告帝王广泛听取各方意见,不能只听信身边亲信片面之言。
探讨君民关系之时,魏征点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主如同船只,百姓便是河水,善待百姓方能江山稳固,苛待民众便会倾覆亡国,这套民本思想贯穿贞观治国全程,深刻影响唐太宗执政思路。
贞观十二年,皇宫大摆庆功宴席,酒过三巡,唐太宗当着满朝公卿郑重总结。
贞观之前,跟随朕南征北战、平定乱世,历尽艰险立下首功之人,首推房玄龄。
贞观登基之后,全心全意进献忠言、纠正朕的过失、安定天下百姓,成就大唐盛世名声的人,唯独魏征一人而已。
一番定论,直接将魏征抬到贞观功臣独一无二的高度,满座朝臣无人提出异议。
此后数年,魏征官职稳步升迁,历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受封郑国公,跻身当朝顶级勋贵,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四位,荣耀达到人生顶峰。
身居国公高位的魏征,一生坚守清廉操守,虽手握重权、身居要职,家中宅院简陋狭小,连合乎规制的正寝都没有修建,全家老小挤在狭小屋舍之中度日,俸禄大多接济贫寒亲友,从不利用职权为宗族子弟谋求高官厚禄。
贞观十六年入冬之后,常年日夜操劳国事、频繁熬夜撰写谏疏与史书的魏征积劳成疾,缠绵病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卧病在床难以起身。
唐太宗听闻魏征病重,心中牵挂,接连不断派遣宫中御医轮番上门诊治,每日派内侍前往魏府探望病情,送去大量名贵药材与御用补品,但凡宫中得到珍稀药材,第一时间赏赐魏家。
得知魏府贫寒,家中没有可供停放灵柩的正屋,彼时唐太宗正在筹备修建一座小型宫殿,当即下令暂停宫殿施工,抽调修建宫殿的木料送往魏府,用来为魏征修建寝堂,体恤优待之情满朝皆知。
病情稍有好转之时,唐太宗带着太子李承乾、嫡女衡山公主一同亲临魏府探病。
躺在病榻上的魏征穿戴不齐,想要挣扎起身叩拜帝王,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唐太宗伸手轻抚病弱的魏征,满眼心疼,当场做主,将年仅十几岁的衡山公主许配给魏征嫡长子魏叔玉,指着身旁公主告诉魏征,魏公撑住身子看一看,这便是你日后的儿媳。
重病缠身的魏征满心感激,躺在榻上含泪谢恩,一桩皇家与勋贵的婚约就此敲定,魏氏家族距离皇亲国戚只差一步之遥。
回宫之后不久,唐太宗夜里做梦梦见魏征一如往日在朝堂之上直言议政,梦醒次日,宫中便传来魏征病逝的噩耗,贞观十七年正月戊辰,公元六百四十三年,魏征病逝,终年六十四岁。
噩耗传入皇宫,唐太宗瞬间痛哭失声,当即下诏全朝罢朝五日,京城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前往魏府出席葬礼,追赠魏征司空、相州都督,赐谥号文贞,按照最高功臣规格赐予羽葆、鼓吹仪仗,准许陪葬皇家陵寝昭陵,所有丧葬花销由朝廷全额承担。
魏征妻子裴氏遵照丈夫生前节俭遗愿,婉拒朝廷赏赐的全套奢华丧葬仪仗,只用一辆简陋布车装载棺木,简朴送葬。
下葬当日,唐太宗亲自登上长安城楼,朝着昭陵方向目送送葬队伍远去,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泪洒衣襟,亲笔写下悼亡诗篇,字字饱含丧臣之痛。
之后,唐太宗亲自提笔撰文、亲手书写魏征神道碑碑文,全朝文武之中,能让帝王亲笔撰碑的功臣,唯有魏征一人,这块御书石碑立在魏征墓前,一时成为长安百姓争相观摩的奇物,每日前往瞻仰临摹者络绎不绝。
葬礼落幕之后,唐太宗时常对着身边臣子感慨,以铜为镜,可以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晓朝代兴衰;以人为镜,可以看清自身得失。如今魏征离世,朕从此丢掉一面明镜。
谁也没能料到,魏征离世仅仅半年,大唐朝堂接连爆发两件惊天大案,昔日荣宠顷刻间全盘逆转,唐太宗对逝去魏征的态度迎来一百八十度惊天反转。
第一件大事便是太子李承乾谋反大案,东宫太子李承乾忌惮魏王李泰夺嫡,联合开国功臣侯君集等人密谋起兵逼宫,事情败露之后,李承乾被废黜储位流放偏远之地,主谋侯君集被捕下狱,秋后处斩。
事发之后朝臣深挖涉案人员过往履历,众人猛然发现,侯君集与早年遭罢官流放的杜正伦,全都是魏征生前反复向唐太宗举荐之人。
魏征在世之时,不止一次在帝王面前举荐二人身怀治国大才,具备出任宰相的能力,恳请朝廷重用提拔。
如今一个谋反伏诛、一个获罪罢官,满朝舆论瞬间发酵,不少官员趁机上书弹劾,指责魏征识人不明、结党营私,暗中培植心腹势力,串联东宫朝臣,埋下太子谋反的祸根。
本来太子谋反一案便让唐太宗心力交瘁、满心恼怒,举荐之人接连出事,早已在帝王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
紧随其后又爆出第二件秘事,有人暗中检举揭发,魏征在世之时,把多年以来所有劝谏帝王的谏疏原文全部私自抄录留存,悄悄拿给当朝起居郎褚遂良阅览。
褚遂良专职记录帝王日常言行、当朝国史,魏征此举,意在把所有指责帝王过失的奏疏尽数载入正史,借着帝王的过错成全自己千古直臣的美名。
在唐太宗看来,十七年来自己包容魏征无数次当庭顶撞、不留情面的劝谏,明明是君臣相知、一心为国,到头来却是魏征处处算计,靠着曝光君主过失博取身后清名。
长年被直言顶撞积攒的压抑、太子谋反带来的怒火、举荐叛臣的失望,多重情绪叠加,彻底冲垮唐太宗的理智,昔日的感念与怀念尽数化作滔天怒意。
盛怒之下,唐太宗接连下发两道诏令,第一道直接废除衡山公主与魏叔玉早已定下的婚约,皇家与魏家的联姻就此作废。
第二道诏令,派人前往昭陵魏征墓地,推倒自己亲笔撰文书写的神道碑,磨平碑上所有文字,一夜之间,昔日举国称颂的文贞公,从帝王心头的人镜变成涉嫌结党欺君的罪臣,魏氏家族骤然从云端跌落凡尘,往日荣光烟消云散。
一纸诏令推倒石碑的举动,相当于官方层面全盘否定魏征一生功绩,朝野上下风向瞬间转变,从前争相攀附魏家的官员纷纷避之不及,魏氏子弟从此仕途受阻,处处受限。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两年过去,贞观十九年,唐太宗执意亲率大军远征高句丽,想要效仿前朝开疆拓土,临行之前满朝文武大多委婉劝谏,劝阻帝王御驾亲征,可彼时的唐太宗沉浸在大唐盛世的成就之中,一意孤行,不听任何劝阻。
远征之路艰难险阻,唐军苦战许久,虽拿下几座小城,却损耗大量兵马粮草,没能实现灭国的战略目标,最后只能无奈班师回朝,出征大败而归的挫败让唐太宗满心懊悔。
返程途中,唐太宗望着随行大臣,忍不住长叹。
倘若魏征尚在人世,定然拼尽全力拦阻朕贸然出征,朕也不会落得损兵折将的下场。
一句话道出深藏心底两年的悔意,过往的猜忌、怒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对故人无尽的思念与愧疚。
回到长安之后,唐太宗立刻下旨,派遣朝廷使臣前往昭陵,重新修整魏征陵墓,再度立碑祭奠,弥补当年冲动毁碑的过错。
往后每逢路过昭陵,唐太宗都会专程前往魏征墓前驻足凭吊,追忆十七年相伴的君臣岁月。
曾经推倒石碑的遗憾,终究用一座重修的墓碑慢慢弥补,千古君臣佳话,在拆碑与复碑的波折里,变得更加真实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