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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比特的握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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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兰和诸葛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诸葛彪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叼在嘴里:“2400比特每秒?够干什么?”

“够把数据包从计算机所传到真空所。”吕辰已经把帆布包背上了,“够让二十个节点分批接入国防通信网。够在物理运输为主的时代,铺一条在线传输的路。”

他转身往外走,钱兰和诸葛彪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个人骑上自行车,往计算机所的方向赶。

十二月的京城,寒风灌进领口,能冻得人失去知觉。

三人骑得很快,一个小时就来到了计算机所。

把车停在灰砖楼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来到二楼701通信科学实验室的临时办公点,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房间的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忙碌。

有人趴在桌上记录数据,有人蹲在机柜后面调参数,有人站在白板前面画图。

赵长河教授站在最里面那间机房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和钱永昌教授说着什么。

他看见吕辰,招了招手。

“小吕,进来。”

吕辰走进去,机房里,两台午马机终端的示波器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规整的波形,方波,上升沿陡峭,下降沿干净,没有毛刺。

“这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的波形。”赵长河走到示波器前面,用手指点着屏幕,“从计算机所发过来的测试数据,64字节的数据包,循环发送了四个小时,累计丢包率0.003%,误码率10的负6次方以下。”

钱永昌在旁边补充了一句:“2400比特每秒,稳了。”

诸葛彪凑到示波器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从嘴角拿下那根没点的烟:“赵教授,发一个数据包,我看看。”

赵长河走到午马机终端前面,敲了一行命令,回车。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串新的方波。

另一台午马机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信息。

赵长河教授看了一眼:“数据包接收完成,校验正确,64字节,耗时213毫秒。”

人补充了一句:“这是真空所那边接收完毕的反馈。”

机房安静了一瞬。

钱兰站在那台午马机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213毫秒,64字节。

从计算机所到真空所,三公里,两个中继器,四芯小同轴电缆,自己设计的调制解调器,自己写的通信规程,自己搭的接口控制单元。

数据从一台午马机出发,经过调制解调器编码,变成基带信号,在电缆里跑了三公里,经过两个中继器再生放大,到了另一端解调回来,被另一台午马机接收。

整条链路上,没有人工干预,没有电话交换机的转接,没有话务员的插拔。

计算机自己完成的。

“通了。”钱兰的声音很轻,“真的通了。”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那个子弹壳打火机,“铛——嚓”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示波器的屏幕前翻腾,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2400比特每秒。”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激动道,“虽然只能够传一个64字节的数据包。够让两台计算机互相说一句‘你好,我收到了’,但这就是0到1的突破。”

赵长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诸葛你说的对,2400比特每秒的确算不了什么,传一个普通的数据文件,几百KB,要十几分钟。传一个大一点的算例结果,几十MB,要好几天。但问题是,在这条线通之前,我们连这2400比特每秒都没有。”

他一脸自豪。

“1960年,全国长途电话干线,明线为主,人工交换,传话音都断断续续。1965年,国防通信网启动,地下电缆铺起来了,微波中继架起来了,但传的还是话音。1970年,今天,我们用自己设计的调制解调器、自己写的通信规程、自己搭的接口控制单元,在一条三公里的电缆上,跑通了计算机数据。”

他放下杯子:“对,这不是2400比特每秒的问题,这是‘从0到1’的问题。”

钱永昌在旁边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吕辰。

“小吕,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去,是一张全国地图的手绘稿。

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二十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单位名称和预计接入时间。

真空所、计算所、某军工院,第一批,三家。

第二批,五家。

第三批,七家。

第四批,五家。

二十个节点,分四批接入,时间从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底,跨度一年。

“这是夏先生规划的,国防通信网的接入节点,已经陆续上线了。”

钱永昌用手点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真空所、计算所,这两个已经在咱们的实验专线上跑通了。下一个,是这个。”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另一个点:“某军工院,在西郊,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着几道山梁。国防通信网在西郊有一个节点,我们准备从这个节点拉一条支线过去,距离大概五公里。直接用国防通信网的线路,两端装调制解调器,配接口控制单元,跑通通信规程。”

吕辰看着地图上那二十个红点。

“赵教授,这条线什么时候接昆仑1机?实现‘物理运输为主、在线传输为辅’的阶段目标?”

赵老河端起搪瓷缸子,慢慢放下。

“超算中心正在评估安全性,一旦评估通过,一个星期就能接入。”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张简图。

图的左边是“物理运输”,右边是“在线传输”,中间画了一条线,标注着“2400bps”。

“一个算例,几十兆字节。用2400比特每秒的线路传,要传好几天。用磁带送,一两个小时就到。所以,现阶段的策略很明确,小数据、紧急任务,走在线。大数据、批处理任务,走物理运输。两条腿走路,两条腿都要稳。”

他用记号笔在“物理运输”

“这个策略,不是权宜之计。在未来三到五年内,物理运输都将是主力。但在线传输不是没有用。恰恰相反,它太有用了。”

他看着吕辰。

“某军工院的午马机群,每天都在算弹道、算结构、算材料。算完了,结果存在磁带里,派人送到计算机所来。昆仑1机算完了,再把结果存到磁带里,送回去。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天。如果在线传输跑通了,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把任务提交给昆仑1机。算完了,结果传回来。不需要送磁带,不需要等两天。两个小时,甚至更短。”

钱永昌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而且,在线传输跑通了,远程调试、远程维护、远程诊断,都有了可能。以后701工程的节点出了问题,不需要每次都派人去现场。坐在计算机所,就能看日志、跑诊断、甚至改配置。”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赵教授,国防通信网的那段电缆,什么时候能到位?”

“电缆已经到了,就堆在院子里。”赵长河走到窗户旁边,指了指楼下,“明天开始挖沟敷设,一个星期之内,两条线并行测试。一组是咱们现在的实验专线,一组是国防通信网同款电缆。对比实测,指标包括衰减、串扰、误码率、带宽、抗干扰能力。测试周期七天,每天24小时不间断跑数据。”

钱永昌从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又递给吕辰。

“这是我们的测试计划。每一条测试项都有明确的方法、指标、合格标准、责任人、复核人。小吕,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吕辰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测试计划写得很细,从电缆敷设的路径、深度、间距,到调制解调器的参数配置、通信规程的版本号,到每一个测试用例的输入数据、预期输出、判定标准,全都有。

他翻完了,把笔记本还给钱永昌。

“钱教授,这个计划,我支持。有一个建议,在测试计划里加一项‘长期稳定性考核’。七天连续运行,中间不中断,不重启,不人工干预。考的不是技术,是系统的‘耐力’。”

钱永昌想了想,点了点头:“加。七天连续运行,每天记录一次误码率和带宽。七天后看趋势,是稳中有降,还是稳中有升。”

赵长河走回午马机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数据包接收完成,校验正确”的字样。

“小吕,你知道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数据包第一次完整传输成功的时候,钱教授说了什么吗?”

吕辰转过头,看着钱永昌。

钱永昌端着搪瓷缸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说,这2400比特每秒的路,咱们走了快一年。值了。”

赵长河笑了,笑得很开怀。

“我还以为你要说‘整得成’。”

钱永昌摇了摇头:“‘整得成’是汪司长说的。我只说,路是人走出来的。电缆是咱们埋的,调制解调器是咱们设计的,通信规程是咱们写的。路通了,不是运气,是咱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走,请你们吃饭。”

吕辰站在午马机终端前面,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

64字节,从计算机所到真空所,三公里,213毫秒。

这是他见过的,走得最慢的64字节数据。

也是他见过的,走得最稳的64字节数据。

他转过身,跟着赵长河和钱永昌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

前面两个人已经在争论下一步的测试计划了。

“国防通信网的那段电缆,敷设的时候要避开动力线,间距不小于三十厘米。”

“中继器的箱体要做防水,冬天结露会腐蚀电路板。”

“调制解调器的时钟恢复电路还要优化,信号质量下降的时候容易失锁。”

吕辰听着他们争论,没有说话。

冬夜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但机房里的余温还贴在衣服上,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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