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兰台不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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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娟跪在榻前,守了一夜。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跪着,握着屈原的手,像握着最后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郢都。
旧贵族们高兴坏了,在府里摆酒庆祝。子兰说:“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楚国清净了。”上官大夫靳尚说:“兰台也该关了。”
他们派人去查封兰台。
来的是子兰的家臣,带了二十多个甲士,气势汹汹地冲到兰台门口。
婵娟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头发用白布扎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身后是三十多个学生,最大的二十多岁,最小的七八岁,全都穿着丧服,站在院子里。
甲士们停在门口,看着婵娟的眼睛,没敢上前。
“奉令尹之命,查封兰台。”领头的家臣硬着头皮说,“请姑娘让开。”
婵娟没有让开。
“这里是先王赐的兰台。”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屈先生一生心血在这里。谁敢?”
家臣说:“屈先生已经死了。兰台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婵娟举起手里的竹简。
“这是屈先生的《离骚》。你看过吗?”
家臣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知道屈先生写了什么吗?”
家臣摇了摇头。
婵娟说:“屈先生写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求索了一辈子,求索的是楚国的强盛,是楚国的尊严。你们不懂。你们只知道争权夺利,排挤忠良。屈先生死了,你们高兴。可你们想过没有,楚国要是没有屈先生这样的人,楚国还能叫楚国吗?”
家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婵娟往前迈了一步。
“你要查封兰台,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身后的三十多个学生也往前迈了一步,齐刷刷地,像一堵墙。
家臣看着这些眼睛,这些年轻的眼睛,硬的、亮的、不怕死的眼睛。
他退了一步。
“走。”他带着甲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婵娟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竹简还在,像一面旗。
消息传到楚顷襄王的耳朵里,楚顷襄王沉默了很久。
“婵娟……是屈原的那个学生?”
“是。”身边的侍从说,“姑娘二十五岁,守兰台十年了。旧贵族去查封,她站在门口不让,说要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楚顷襄王又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兰台留着吧。不差那一间破屋子。”
侍从应了一声,退下了。
楚顷襄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郢都城白茫茫一片。
他不知道的是,兰台的灯火,正在雪夜里亮着。
腊月十五,屈原出殡。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达官贵人。
来的都是老百姓。
有兰台的学生,有郢都的百姓,有从楚国各地赶来的士人。他们穿着丧服,拿着竹简,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兰台一直排到郢都城门外。
婵娟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屈原的竹简——《离骚》《九章》《九歌》《天问》《涉江》《哀郢》……一卷一卷,用白布包着,抱在怀里。
队伍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踏在雪地上,沙沙地响。
走到墓地,婵娟把竹简放在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兰台不倒,婵娟不死。你的诗,我替你传。楚国的魂,我替你守。”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所有人。
“诸位,屈先生走了。可他的诗还在。他的魂还在。他的学生还在。只要兰台的灯还亮着,楚国的诗就还在,楚国的魂就还在。”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白布飘起来,像一面旗。
人群里,有人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默默地流泪,泪珠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墓地上,新的坟堆起来,墓碑立起来。
碑上没有官职,没有封号,只刻了四个字——
“屈原之墓”。
婵娟站在墓前,看着这四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先生,你看见了。你教了我十五年,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你说,做人要像橘树一样,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你说,不管楚国多难,都不能走。走了,根就断了。”
她跪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先生,我不走。兰台不走。楚国的根,不会断。”
雪还在下。
兰台的灯火,还在亮着。
那天晚上,婵娟回到兰台,点着灯,翻开屈原的《哀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学生们听。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学生们跟着读,声音稚嫩,可整齐。
窗外的雪停了。
郢都的夜空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婵娟放下竹简,看着学生们。
“孩子们,记住今天的日子。屈先生走了。可他的诗还在。你们要记住这些诗,记住屈先生,记住楚国。”
一个学生举手:“婵娟先生,楚国能强吗?”
婵娟说:“能。等你们都长大了,当了官,当了吏,当了先生。楚国就能强。”
她拿起笔,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楚”字。
“写。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学生们低下头,在本子上写“楚”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婵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郢都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像地上的星星。
她想起屈原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楚国,只要还有人记得楚国的诗,楚国的魂,楚国就有希望。”
她关上门,走回学堂,坐在灯前。
灯是陶的,不亮,可很稳。
她从怀里掏出屈原的最后一卷竹简——《涉江》,轻轻展开。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她读着读着,眼泪又下来了。
可她没有擦。
泪珠滴在竹简上,把字迹洇开了一点点。
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
“先生,你的诗,我替你传下去。一代一代,永远不断。”
灯亮着。
兰台的灯,楚国的灯,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