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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汨罗江暖 烽火情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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汨罗江的晨雾像化不开的浓墨,在江面上晕染开一片朦胧,淡青色的烟霭顺着水流漫上岸,将南岸的村落裹得严严实实,连屋顶的茅草尖都只露出淡淡的轮廓。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铺展开,城南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下就已攒动起人影,脚步声、低语声混着农具碰撞的脆响,比往日赶早集的人还要多几分急切,连趴在树洞里的老黄狗都被惊醒,支棱着耳朵警惕地望着这比日出还早的热闹。

张大娘揣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兜,兜口用粗麻绳捆了三道,里面是她家芦花鸡今早刚下的最后两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几根细绒,带着鸡窝的温热,透过布面都能摸到那圆润的弧度。

她手背上沾着块黑灰,是为了赶早热剩饭,灶火燎到袖口时匆忙抹上去的,连带着鬓角都蹭了点,让那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更显憔悴,可脚步却迈得又快又稳,生怕慢了半分。

李大叔扛着半袋红薯,粗麻布袋的边角在肩膀上磨了十几年,早就泛了白,露出里面红得发亮的瓤,像一块块浸了血的玛瑙。

他特意挑了最瓷实饱满的那些,每个都在手里掂量过,但凡有点虫眼、疤瘌的都被他扔回了地窖——这些是要给川军弟兄们填肚子的,不能含糊。

他佝偻着背,脊梁骨像根弯了的扁担,每走一步,布袋就往下滑半寸,他便腾出一只手往上提提,掌心的老茧在布袋上蹭出沙沙的响。

开杂货铺的王掌柜拎着个酱色小瓦罐,罐口用蓝印花布盖得严严实实,还压了块鹅卵石,里面是他压在缸底、平日里连自家炒菜都只敢用指尖捻一点的小半袋食盐。

那是去年托走水路的货郎从县城捎来的,颗粒雪白得像碎了的月光,凑近了闻,能隐约嗅到大海的咸涩。

他平日里连给客人称盐都手抖,此刻却把瓦罐抱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消息是前一晚从支前的汉子嘴里传开来的——守在新墙河的川军弟兄们快断粮了。

那汉子刚从阵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新墙河的泥浆,说起战况时声音都在发颤:“白刃战拼了两天两夜啊,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捅,刺刀卷了刃就用石头砸,有的战士饿极了,就从干粮袋里摸出几粒生米,在嘴里嚼得咯吱响,血沫子混着米粒往下咽……”

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周围听着的人也都没了声,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呜咽。

“俺家那口子去支前,昨儿个托人捎回句话,说川军弟兄们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颧骨都凸得能硌死人,可小鬼子冲上来时,还是嗷嗷叫着往上扑,嘴里喊的都是‘保家卫国’!”

张大娘往前挤了挤,声音被晨雾浸得发哑,抬手抹了把眼角,粗糙的手掌蹭得眼角发红,连带着脸颊的皱纹里都蓄了点湿意,

“咱湖南人不能忘了恩呐。当年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俺家娃饿得直哭,嗓子都哑了,是四川来的货郎,看着娃那模样,硬是从挑子里匀出半袋糙米给俺们。那救命的恩情,这辈子都记着!”

人群里没人接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搬东西的闷响。

五头肥猪是东头三家养猪户凑的,最壮实的那头足有三百斤,猪腿上还沾着圈里的黑泥,被粗麻绳捆着四蹄,哼哼唧唧地不肯走,喉咙里发出委屈的低吼,

几个壮实汉子挽着袖子,脸憋得通红,费了老大劲才把它们赶到板车旁,其中一个汉子的胳膊还被猪拱了一下,留下道红印子,他却咧着嘴笑:

“拱得好,说明这猪有劲儿,弟兄们吃了也能长力气!”

400斤大米分装在十几个布袋里,有的布袋上还印着“赈灾”的旧字,墨色都褪成了浅灰,那是前几年长江发水时省下的,当时一粒一粒数着吃,如今却全都倒了出来,连布袋缝里嵌着的碎米都被抖得干干净净;

50斤鸡蛋码在竹篮里,底下垫着刚从屋檐下扯来的干爽稻草,是家家户户从鸡窝里摸出来的,有的蛋上还沾着新鲜的鸡粪,却没人嫌脏,负责清点的后生用粗布擦了擦,小心翼翼地码得整整齐齐,只想着能多凑一个是一个;

700斤红薯堆在地上像座小山,带着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湿土,还能看到红薯藤断裂处渗出的白浆;

300斤白菜沾着晶莹的露水,菜帮脆生生的,用手指一弹就能听到“梆梆”的响;

300斤土豆滚圆饱满,表皮还带着泥土的芬芳,有的芽眼里还冒出点嫩黄的芽;

200斤辣椒红得像火,堆在那里,看着就透着股子泼辣劲,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呛人的辣;

100斤食盐分装在几个瓦罐里,沉甸甸的,压得板车车轴都往下沉了沉;

300斤大豆装在麻袋里,颗颗饱满,抓一把在手里能听到“哗啦啦”的响;

500斤玉米棒子金灿灿的,还带着干枯的玉米须,像老爷爷的胡须;

200斤高粱颗粒饱满,透着殷实的光泽——这些东西,是十里八乡的老百姓翻箱倒柜凑出来的。

家底薄的,拿不出粮食,就自告奋勇多跑几趟腿,帮着推车、搬东西,有个瞎了只眼的老汉,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也跟着队伍慢慢挪,说要给大家指指路;

力气大的,就扛着最重的麻袋,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不吭声;

连学堂里的娃娃们都拎着自家晒的干辣椒跑来,小胳膊小腿跑得飞快,裤脚沾着草屑,小脸憋得通红,把辣椒往堆里一放,就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奶声奶气地喊:“给叔叔们加劲!”

一辆辆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骨头在呻吟,又像是在哼着一首沉重却坚定的歌。

赶车的汉子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被太阳晒得发亮,汗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汇成小溪流,滴在滚烫的车板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在车板上留下淡淡的白痕。

可没人喊一声累,只是时不时朝着新墙河的方向望一眼,眼里的焦灼像要烧起来似的,手里的鞭子也挥得更勤了些。

到了刘湘设在汨罗江沿岸的指挥部外,那是几间临时征用的民房,院墙还是用黄泥糊的,上面还留着孩童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站岗的哨兵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看着板车上堆得冒尖的东西,看着老乡们脸上那股子恳切又急切的神情,握着枪的手紧了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转身往里通报,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

刘湘刚在地图前熬了半宿,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布满了血丝,军装上还沾着未散的硝烟味,那是昨夜去前沿阵地时,被炮弹掀起的尘土蹭上的,衣领上还别着枚略有些变形的铜扣。

听说老乡们送来了物资,他来不及整理衣襟,快步迎了出来,军靴在泥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刚走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板车上的东西堆得像小山,老乡们有的扛着布袋,有的扶着车把,有的怀里抱着竹篮,一个个脸上带着风霜,裤脚沾着泥,可眼神却亮得很,像藏着星星,比指挥部里的煤油灯还要亮。

“刘将军!”张大娘往前凑了凑,把怀里的布兜往他手里塞,布兜的边角被摩挲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棉线,

“这点东西不算啥,给弟兄们补补身子,吃饱了,好接着打小鬼子!”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布兜好几次都没递稳,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又往刘湘手里塞。

李大叔放下肩上的红薯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腾出发紫的两只手,在衣襟上使劲搓了搓,憨厚地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

“俺们没啥好东西,这些都是地里长的、圈里养的,土得很,弟兄们别嫌弃。”

他说话时,嘴里还带着点红薯的甜气。

王掌柜把瓦罐递过去,手指因为常年拎重物而关节粗大,像老树根,此刻却有些发颤,声音也带着哽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知道弟兄们缺盐,这盐腌菜、煮肉都能用,吃了有力气,多杀几个鬼子!”

他说完,抹了把脸,把瓦罐塞得更紧了些。

刘湘看着眼前的乡亲们,看着那些带着体温的粮食和肉,看着那双双布满老茧却充满力量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说不出话来。

他戎马半生,枪林弹雨里滚过,尸山血海里趟过,什么样的硬仗恶仗没见过,什么样的伤痛没受过,肩上中过枪,腿骨被炮弹震裂过,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脸,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情意,却忍不住红了眼眶,热泪“啪嗒”一声,滴落在胸前的军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朵骤然绽放的墨花。

(他想起出征时,站在队伍前对将士们说的话:“我们出川,是为了保家卫国,身后是四川的父老乡亲,是全天下的百姓。”

如今看来,哪里只是他们在守护这片土地,这天下的百姓,都在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托举着他们,支撑着他们啊!汨罗江的水在流,百姓的心,也像这江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们。)

“乡亲们……”刘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涩味,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军帽的帽檐都快碰到地面,

“我替川军的弟兄们,谢谢你们!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定不会辜负!”

他直起身,转身对身后的警卫员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叫炊事营的人来!快!把东西都接过去,给弟兄们做顿好的!一定要让每个弟兄都吃上热乎饭!一个都不能少!”

炊事营的士兵们闻令赶来,一个个跑得飞快,军衣都被风吹得鼓起来,看到这些物资,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直搓手,有的甚至忍不住抹了把脸。

老兵赵师傅是四川人,最会做回锅肉,他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还留着早年被烫伤的疤痕,操起那口跟着部队走了千里的大菜刀,

“哐当”一声剁在案板上,案板上的木屑都震飞了起来,开始处理猪肉:

“弟兄们打得苦,今儿个咱就做最地道的回锅肉!用咱四川带来的豆瓣酱,多放辣椒,让弟兄们吃出汗来,浑身是劲!”他说话时,嘴角的胡子都在抖。

伙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肥猪肉在大铁锅里滋滋作响,油脂像金色的泉水往外冒,溅在锅沿上,发出“噼啪”的响,

油脂香气混着豆瓣酱的辣香、青椒的清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连趴在伙房外的军犬都抬起了头,直愣愣地望着飘出香味的窗口;

玉米、红薯、大米、白菜被倒进大铁桶里,添足了从汨罗江打来的山泉水,水刚倒进去就泛起细小的泡沫,盖上厚重的木盖,蒸汽“咕嘟咕嘟”地从盖缝里冒出来,像条白色的小蛇,带着粮食的甜香;

鸡蛋煮在大锅里,蛋壳裂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在奏乐,有个新兵好奇地凑过去看,被老兵拍了下后脑勺:

“看啥看,赶紧烧火!”;土豆切成滚刀块,和大豆一起倒进炖着肉汤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香混着豆香,在空气里打着旋,让人垂涎欲滴;

红辣椒切碎了,辣气直冲鼻子,切菜的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众人一阵笑,那股子泼辣劲,看着就开胃。

香味顺着风飘向阵地,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闻到了,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抽了抽鼻子。

王铁山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被烟尘熏黑的脸庞,只有牙齿是白的,他朝着伙房的方向望了望,使劲吸了吸鼻子,连带着鼻腔里的血痂都吸了进去,闷声说:

“啥味儿这么香?是肉吧?”他有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闻到香味,肚子立刻“咕噜”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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