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湘北布防 临危受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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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湘北泥泞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位垂暮老者在寒风中咳喘。
溅起的泥浆混着未干的暗红血渍,在军绿色的车厢板上晕开斑驳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极了一幅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血泪地图。
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裹挟着硝烟与焦糊的气味——
那是被炮火炙烤过的泥土腥气、燃尽的草木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腐气,呛得人鼻腔发紧,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
刘湘扶着冰冷的车门框,指腹摩挲着木头边缘因颠簸而凸起的毛刺,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焦黑的树干张牙舞爪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断垣残壁间还残留着烧塌的梁木,
有半截屋梁斜插在瓦砾堆里,上面挂着片烧得焦黑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偶尔能瞥见几具覆盖着破军毯的尸体被草草安置在路边,毯子下的轮廓扭曲而僵硬,露在外面的军靴沾满泥污,鞋带松垮地拖在地上。
远处田埂上,几只乌鸦正贪婪地啄食着什么,尖喙起落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见有车队驶过,便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起的风卷着腐味,留下几声嘶哑的聒噪,像是在为这片土地唱着挽歌。
七昼夜的急行军让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又重重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胸口那熟悉的闷痛感又隐隐作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攥紧、揉搓,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腑间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他却只是用指节用力按了按肋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低低闷哼了一声,随即又强自压下,将那股不适硬生生咽了回去。
目光依旧锐利如鹰,在掠过一片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时,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的泥土被反复炸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褐色,散落着几顶破烂的军帽、折断的枪支,还有半截被炸飞的枪托,上面隐约能看到模糊的木纹。
第九战区司令部设在一座被炮火削去半角的祠堂里。
断落的横梁斜斜地卡在残墙间,钢筋从混凝土的断口处刺出来,像一头濒死巨兽暴露在外的肋骨。
几株被烧焦的松柏歪斜地立在院角,枝干上还挂着些零碎的布片,许是哪个士兵来不及带走的衣角。
残损的匾额上,“忠勇”二字被烟火熏得发黑,左边的“忠”字缺了最后一点,露出底下浅黄的木头纹理,倒像是一滴凝固在匾额上的血。
祠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扇破损的窗棂透进些许天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中央的长条木桌被当作了临时指挥台,上面摊着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边缘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发亮,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浆。桌角堆着一摞摞电报和战报,用石块压着以防被穿堂风吹散。
墙角架设着两部军用电台,墨绿色的机身上布满了灰尘,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发出“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的声响,节奏急促而密集,像战场上不断响起的枪声,又像是指挥部里所有人紧绷的心跳。
几名参谋人员围在沙盘旁,他们穿着沾满尘土的军装,有的袖口磨破了边,有的军帽歪戴在头上,眼下都带着浓重的乌青,显然已是连轴转了许久。
他们手里拿着标尺和红蓝铅笔,时不时低头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又或是对着沙盘低声争论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焦灼。
薛岳一身戎装,笔挺的军装袖口沾着尘土和几点暗色的污渍,许是溅上的血点,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他显然是许久没合眼了,眼下的乌青像两团浓重的墨,将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衬得愈发深陷。
见到刘湘的瞬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亮起光来,像是在暗夜中看到了星火,原本紧绷的脸颊也松弛了些许。
两人快步迎向对方,脚步踏在祠堂院中的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肃穆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手掌在半空中重重相握,力道之大,让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指骨的坚硬和掌心的粗糙,那紧握里带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更有着军情如火的焦灼。
“甫澄兄,你来得正是时候!”薛岳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像磨砂纸划过干燥的木头,他侧身引着刘湘走向祠堂正中的沙盘,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看,日军第六师团已经啃到了新墙河南岸,那伙豺狼的前锋离主阵地不过三里地!
第四十师团在杨林街一带撕开了个口子,宽约五里,后续主力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汨罗江支流往里灌,再往前一步,长沙城的老百姓就得听见炮响了!”
他说着,指节重重敲在沙盘上代表杨林街的位置,木片做的沙盘边缘被敲得“咚咚”作响,溅起细小的沙土。
沙盘上插满了红蓝小旗,代表日军的蓝色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群狰狞的蛇,吐着信子,正沿着新墙河一线蜿蜒南下,几乎要首尾相接,形成一道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代表己方的红色旗帜则在南岸星罗棋布,却明显稀疏了许多,有些旗子还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像是随时会被蓝色吞噬。
刘湘俯身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沙盘上的泥土,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的闷痛让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盘边缘,晕开一小片湿痕。
手指沿着新墙河的走向缓缓划过,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在潼溪街、新墙镇几个点上重重一点,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从新墙镇到潼溪街,这一线的丘陵地带是天然的屏障,”刘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他直起身,胸口的不适让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沙盘,“日军机械化部队在这里施展不开,正好可以用来阻滞他们的进攻。”
薛岳点点头,接过话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但日军火力太猛,新墙河防线已经吃紧。
刚才接到前线战报,日军炮兵联队正在对新墙镇前沿阵地进行饱和炮击,我们的工事损毁严重。”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刚送来的一份战报,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电台旁的通讯兵突然拿起一份译好的电报,快步走到薛岳面前:“司令,重庆统帅部来电!”
薛岳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统帅部命令我们务必坚守湘北,确保长沙安全,同时要求我们相机组织反击,牵制日军主力。”他将电报递给刘湘,“压力不小啊。”
刘湘看完电报,将其放在桌上,语气坚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重庆的指示很明确,就是要我们守住这道防线。”
他再次看向沙盘,“伯陵兄放心,川军虽钝,武器不如人,装备差一截,却敢用血肉填沟壑。
新墙河到汨罗江这百里地,就是一道坎,我刘湘在一日,就绝不让这些蓝旗过界,哪怕用弟兄们的尸骨堆,也要堆出一道过不去的坎!”他说着,眼神扫过那些蓝色小旗,里面翻涌着狠厉与决绝。
薛岳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太清楚川军的情况了,装备简陋,很多士兵还在用着老式步枪,甚至有些连队连足够的子弹都配不齐,补给更是时断时续。
能在这个时候顶上来,全凭一股保家卫国的血气。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标绘细密的布防图,图纸边缘因被反复翻看而卷起了毛边,上面的墨迹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模糊的云。
“我已调派了友军在侧翼策应,但正面这道口子太大,像个张开的血盆大口,非得有支能打硬仗的队伍钉在这里,死死堵住它。
川军善守,你又是带病请缨,这份担当——”
“国难当头,何来带病一说!”刘湘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接过布防图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突出,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戳破,
“伯陵兄不必多说,请下令吧,川军六万弟兄,刀山火海都接着,绝无二话!”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性情,额角的青筋也因激动而隐隐跳动。
薛岳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他指向沙盘上新墙河南岸的狭长地带,那里的蓝色旗帜最为密集,几乎连成了一片。
“日军主力会沿新墙镇、杨林街、潼溪街三路突进,像三把尖刀,目标直指汨罗江渡口。
我要你率第七战区主力,在此构筑纵深防线,一层叠一层,至少要拖住他们十日,为后续合围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刘湘,加重语气,“这是长沙的第一道门闩,门闩断了,城就破了,城里数十万百姓……”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其中的分量,两人都心知肚明。
旁边的参谋们仍在根据最新传回的战报忙碌着。一名年轻的参谋拿着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到沙盘边,用红笔在代表新墙镇的位置画了个圈:
“报告薛司令、刘司令,新墙镇前沿阵地传回消息,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开始冲锋,我军三营正在顽强抵抗,但伤亡较大。”
另一名参谋则拿着标尺在沙盘上测量着:“按照日军目前的推进速度,如果我们不能在杨林街一带组织有效反击,他们很可能在明天拂晓前突破我军第一道防线。”他的声音里带着焦虑。
刘湘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在新墙镇周围轻轻敲击着,沉吟道:“让三营务必顶住,同时命令侧翼部队组织小规模袭扰,牵制日军的进攻节奏。
杨林街那边,必须尽快派部队填补缺口,不能让日军形成合围之势。”
薛岳点头表示同意:“我已经让通讯兵给侧翼部队发报了,让他们即刻行动。”
刘湘将布防图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几乎要被揉烂。
他转身看向随侍身后的杨森、王陵基与傅常,三人皆是一脸肃然,站得笔直,像三株挺拔的青松,任凭穿堂风吹动他们的衣角,身形纹丝不动。
听到动静,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刘湘,眼神里满是等待命令的坚毅。军靴在泥地上顿出整齐的声响,“啪”的一声,是军人特有的干脆。
“杨森!”刘湘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穿透力,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与电台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
“到!”杨森向前一步,动作迅猛,腰杆挺得笔直,几乎与地面呈九十度,胸前的纽扣因动作而紧绷,仿佛随时会崩开。
他的脸上刻着风霜,沟壑纵横,此刻却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嘴角紧抿,形成一条刚毅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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