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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千亩风雪(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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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游笑道:“公子天赋异禀,他日必成大将。这弓就送给公子了。”

“这……太贵重了。”成师虽然喜欢,但还是推辞。

“一把弓而已,配得上公子的箭术。”姬游压低声音,“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公子非嫡长,将来只能为臣。”姬游故作叹息,“若是公子为君,以公子之能,晋国当更加强盛,或许早就可以横扫戎狄,拓地千里了。”

这话说得露骨,但十二岁的成师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只觉被夸赞,心中欢喜。

消息很快传到齐姜耳中。她立即召成师询问,成师如实相告。齐姜面色凝重,严令成师不得再私下接受曲沃馈赠,并立即禀告穆侯。

穆侯召姬游问话。姬游早有准备,矢口否认:“臣只是喜爱公子聪慧,绝无他意。君上明鉴,曲沃世代忠贞,臣岂敢有非分之想?”

话说得漂亮,但穆侯看出他眼中的闪烁。然而没有实证,只能警告:“既如此,最好。公子年幼,不宜过多接触外臣。叔父今后注意分寸。”

“臣明白。”姬游躬身,眼中却闪过不以为然。

表面上,姬游收敛了。但暗地里,他与其他对穆侯不满的宗亲、卿大夫联络更密。这些人中,有一个关键人物——穆侯的弟弟,公子殇。

公子殇,名姬谋,比穆侯小五岁。此人勇武过人,曾随军征战,立过战功。但他性情暴烈,心胸狭窄,一直对兄长继位心怀不满。

千亩之战时,姬谋曾请战为先锋,但穆侯以“中军需亲族坐镇”为由,让他留守翼城。姬谋认为这是兄长忌惮自己,故意压制。战后封赏,赵礼等将领皆得重赏,姬谋只得了些财物,无实权提升,怨气更深。

姬游看准了这一点,开始暗中结交姬谋。两人常在一起饮酒,席间“感慨”朝政。

“公子勇武,不输先君献侯。可惜啊,若公子为君,晋国或已灭戎狄,拓地千里矣。”姬游为姬谋斟酒。

姬谋冷哼一声:“兄长?哼,条戎一败,若非千亩侥幸取胜,晋国早成笑柄!”

“是极是极。”姬游附和,“而且君上对公子也……太过谨慎。公子是亲弟,却不如赵礼等外臣受重用。”

这话戳中姬谋痛处。他猛灌一口酒,眼中闪过狠色。

姬游见状,更进一步:“其实,晋国君位,本就有‘兄终弟及’的先例。远的不说,就说曲沃一脉,三代以来都是兄弟相继……”

“慎言!”姬谋嘴上制止,但眼神已经变了。

公元前790年,太子仇十五岁,行冠礼,正式参与朝政。穆侯为他选了两位辅佐:司马赵礼教军政,司徒荀潜教民政。同时,将公子成师封于“曲沃别邑”——这是翼城西南一百里处的一片肥沃土地,穆侯将之命名为“曲沃别邑”,作为成师的封地。

这是穆侯的苦心:既给成师一份基业,让他将来能辅佐兄长,又不让他去真正的曲沃,避免兄弟分离、各自坐大。

但这项决定被误解了。

姬谋得知后,私下对姬游说:“兄长封成师于‘曲沃’,分明是效仿周公封子于鲁、召公封子于燕,这是要裂土分疆啊!将来仇继位,成师有曲沃之地,岂能甘为臣子?届时兄弟相争,晋国必乱。”

姬游火上浇油:“是啊。唉,若当初是公子继位,哪有这些麻烦?公子勇武,必能震慑四方,让兄弟和睦,国家安定。”

姬谋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但心中那个危险的念头,已经生根发芽。

公元前789年春。汾河上的冰凌直到三月才完全消融,岸边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就被一场倒春寒打得蔫头耷脑。翼城的宫廷里,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

穆侯病了。

病来如山倒。去岁冬狩时染的风寒,原本以为开春就能好转,谁知迁延不愈,入春后竟转为肺疾。咳疾日重,有时痰中带血。医官换了三拨,药方调了十几副,却总不见起色。

“父亲。”

十五岁的太子仇跪在病榻前,手中端着药碗。他已经褪去少年的稚嫩,眉宇间有了几分穆侯年轻时的影子,只是眼神更加沉静——那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的沉静。

穆侯勉强撑起身子,喝了两口药,又剧烈咳嗽起来。仇连忙放下药碗,为他抚背。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仇儿,”穆侯声音嘶哑,“成师呢?”

“弟弟在殿外候着,怕打扰父亲休息,不敢进来。”

“让他进来吧。”

成师轻手轻脚地进来,十二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壮,眉眼间有齐姜的秀气,也有穆侯的英武。他跪下请安,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穆侯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烈如火,心中五味杂陈。他招招手,让两人靠近。

“为父这病……怕是好不了了。”穆侯开门见山,看到仇要开口,摆手制止,“听我说完。晋国传到你们手中,已是第十代。从燮祖建国,到武侯拓疆,成侯治世,厉侯严法,靖侯守成,僖侯安民,再到你们祖父献侯扬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的使命,是雪条戎之耻,振千亩之威。我做到了,但也耗尽了心血。你们的使命……仇儿,你说说看。”

仇沉吟片刻:“儿臣以为,当内修政理,外固边防,使晋国国力再上层楼。”

“成师呢?”

成师脱口而出:“当效法祖父,征讨四方,扬晋国威名!”

穆侯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忧虑:“你们说得都对。仇儿看到的是根本,成师看到的是锋芒。但要记住,治国如御车,既要有根本之稳,也要有锋芒之利。二者缺一不可。”

他从枕下摸出两件东西:一件是献侯传下来的彤弓,一件是千亩之战后铸造的青铜短剑,剑上刻着“成师”二字。

“这把弓,是祖父得自周王的赐物,象征征伐之权。这把剑,是为纪念千亩大胜而铸,铭刻着荣耀。”穆侯将弓交给仇,剑交给成师,“仇儿持弓,当知征伐之重,不可轻启战端;成师持剑,当知荣耀之贵,不可辱没先人。”

兄弟二人跪接,齐声道:“儿臣谨记。”

穆侯看着他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久,帕子上染了血丝。齐姜从外间疾步进来,眼中含泪。

“你们都……出去吧。”穆侯疲惫地挥手,“我累了。”

兄弟二人退出寝宫。在廊下,成师把玩着手中的短剑,爱不释手:“兄长你看,这剑上的铭文多精致!听说千亩之战,父亲就是持此剑斩杀戎首的。”

仇点点头,目光却望向远方:“剑虽好,终究是凶器。父亲给我们这些,是期许,也是警醒。”

成师不以为然:“兄长就是思虑太多。剑就是剑,用来杀敌护国,有何不妥?”

仇没有争辩,只是默默看着手中的彤弓。弓身朱漆已有些斑驳,但弓弦依然紧绷。他仿佛能看到祖父站在王师阵前,受赐此弓的场景;能看到父亲在千亩战场上,以此弓射向敌酋的瞬间。

荣耀与责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穆侯的病时好时坏。春去夏来,到了七月,竟能下床走动了。朝野上下都松了口气,以为君上大愈。

只有齐姜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一夜,穆侯精神特别好,让齐姜扶他到庭院中看星星。夏夜星空璀璨,银河横亘天际。

“姜儿,”穆侯忽然说,“我这一生,有两大憾事。”

齐姜握紧他的手:“君上不要多想,好生休养才是。”

“你听我说完。”穆侯目光悠远,“第一憾,是未能彻底平定戎患。条戎虽败,北戎虽伤,但根基未除。我原想再花十年时间,彻底解决北疆之患……现在看来,做不到了。”

“第二憾呢?”

穆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第二憾,是未能为仇儿扫清道路。成师聪慧勇武,本是好事。但兄弟二人,一静一动,一内一外,若不能同心,恐生嫌隙。姬游、姬谋那些人……我看得出他们的心思。”

齐姜心中一惊:“君上是说……”

“我看得明白,但已无力处置。”穆侯苦笑,“姬游在曲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姬谋是我亲弟,无大错不能动。我只能寄望于仇儿自己——他有你的智慧,有赵礼的辅佐,或许能平衡各方。”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齐姜:“姜儿,我若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母子三人。仇儿虽为太子,但年少;成师虽聪慧,但心思单纯。你要……护着他们。”

齐姜泪如雨下,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公元前788年秋,边境急报:西边的犬戎大举犯边,已破两邑,掳掠千余人。

消息传来时,穆侯正在服药。他放下药碗,沉默良久,问:“犬戎兵力多少?”

“探马报,约有五千骑,战车百余乘。”司马赵礼沉声道,“来势汹汹。”

“诸卿以为如何?”

朝堂上议论纷纷。主战者认为应当立即出兵,保境安民;主和者认为穆侯病体未愈,不宜亲征,可派将领前往。

穆侯听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齐姜从屏风后走出,轻抚他的背,对众臣道:“君上需要休息,此事容后再议。”

但穆侯摆手:“不,今日必须议定。”

他撑起身子,目光扫过众人:“犬戎犯境,若不迎头痛击,西疆永无宁日。孤……亲征。”

“君上!”赵礼、荀潜齐声劝阻,“龙体为重啊!”

“孤意已决。”穆侯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赵司马,你为副帅,随孤出征。荀司徒留守翼城,统筹粮草。姬谋……”

他看向站在后排的弟弟:“你为督粮官,总领粮草转运。”

这个任命很微妙。督粮官责任重大,但远离前线,无军功可立。姬谋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躬身:“臣领命。”

退朝后,齐姜在寝宫急道:“君上,您这身体怎能出征?”

穆侯握住她的手:“姜儿,我必须去。一来,犬戎之患必须解决;二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为仇儿铺路。”穆侯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此战若胜,我威望更隆,可顺势为仇儿扫除障碍;即便不胜,我若战死沙场……仇儿也可借为我复仇之名,凝聚人心,清除异己。”

齐姜浑身一颤:“君上!您怎能……”

“这是最好的安排。”穆侯微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我这一生,始于条戎之耻,终于犬戎之战,也算有始有终。只是……苦了你了。”

夫妻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出征前夜,穆侯将仇和成师叫到跟前。

“此去西征,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他看着两个儿子,“仇儿监国,荀司徒辅政。成师……你留在翼城,辅佐兄长,但不得干预朝政。”

成师有些失望,但还是应道:“儿臣遵命。”

“记住,”穆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你们是兄弟,血脉相连。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晋国的未来……在你们手中。”

他特别看了成师一眼:“你是弟弟,要敬重兄长,如同敬重我。”

成师低下头:“儿臣明白。”

穆侯又看向仇:“你是兄长,要爱护弟弟,如同爱护自己的手足。”

仇郑重叩首:“儿臣谨记。”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穆侯强撑病体,穿戴甲胄,登上戎车。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不真实的红晕。

齐姜携二子送至城门。临别时,穆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仇,一半交给成师。

“此符,可调翼城禁军。你们各持一半,需合二为一,方能调兵。”穆侯深深看着他们,“我希望……永远不需要用到它。”

兄弟二人接过半符,心中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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