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不要叫我夫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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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酒瓶在酒液折射下变了形,瓶身被拉得很长很瘦,标签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一团不规则的色块。
“不是离了婚是好日子。
是重新开始,是好日子。”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掉小半杯,又拿起酒瓶往她杯子里添了一点。
倒酒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瓶口和杯沿之间保持着很窄的距离,酒液注入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吧台上的山崎从大半瓶变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酒精在两个人的血管里慢慢扩散,把那些平时被理智压在底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上推。
他们从一开始面对面的、隔着一段距离的坐姿,逐渐变成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子,膝盖朝向对方,手肘撑在吧台上,彼此之间的距离从大半条手臂缩短到不到半个手掌。
九条玲子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很淡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再顺着耳根往下走,消失在领口的边缘。
她把高脚凳往龙崎真的方向挪了半寸。
这个动作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只是在某个瞬间想要离他更近一点,身体自己做了决定。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怎么跟他说的吗。”
她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指尖划过玻璃边缘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摩擦音。
她的语调比之前更轻更缓,像是放下了一层之前一直穿着的外套,终于能让自己松一口气,“我站在他面前,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然后他跟我说‘你们家族下个月在关西那几家银行的金融产品审批还要重新走财务省那边的流程’——他还以为我会犹豫。
他觉得只要他手里还有筹码,这场婚姻就能继续下去。
二十多年,他永远都是用筹码来算。
结婚是筹码,不出声是筹码,现在离婚还是筹码。”
她说到这里时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呛了一下,她用手背掩住嘴唇轻轻咳了两声。
“然后呢。”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然后我告诉他,离婚条约我已经写在合同上了。”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蒙了一层极薄的雾气。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义的笑——它从酒意未散的嘴角缓缓浮起,却在眉眼处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沉在岁月另一端的恍然。
“你要看看吗。
我写得挺详细——每一笔授信、每一份联合署名、他书房里那套古董收藏品的归属全列了。
第一次写这种东西,我还有些兴奋。
以前写竞选手册,每一页都要署他的名字;这次写离婚协议,每一页都是我自己的名字。”
龙崎真端着酒杯,看着她说这段话时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一个她已经描摹了很多遍的签名。
他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正被逗乐了的、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涌的笑。
“第一次写就敢用红笔改他的条款,你是天赋型选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把“天赋”两个字咬得比周围的词更重,像是在用牙齿把这两个字从一整句话里单独拎出来递给她。
她转回视线,弯起眼睛看他。
“天赋型选手?”
她又拿起威士忌瓶往两个人杯里倒,这次轮到她添酒,动作比龙崎真刚才更随意,瓶口碰到杯沿时没有拿捏好角度,多倒了一点,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道很长的弧线,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杯底聚成一小摊琥珀色的水洼。
“我在他背后替他写竞选手册写了二十多年,每一次草稿送到他办公室,过两天就变成‘他亲自主持起草的竞选纲领’登上早报。
你猜那东西一版一版到底是谁改的。”
“所以说你比他更适合站在那个演讲台上。”
他把杯子端起来,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在冰块周围慢慢旋转。
“你比他更清楚应该用什么语气对什么人说话,你比他更明白从台下看台上的人在想什么。
他只会站在演讲台上对着提词器念你写的稿子,念到一半还会翻错页。”
“不要在这里揭我前夫伤疤。
这些年他在我们家受的气够多了——虽然大部分是他自己找的。”
她把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来,“也不要老在背后夸我——夸我这件事你放心里就好,我习惯当面听。”
这话后半截已经夹着些许酒意向上飘。
“那你听好了。”
他把高脚凳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很短的摩擦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才开口,“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女士,是我在东京认识的女人里最值得被当面夸的一个。”
“限定在东京?”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那层水光不是眼泪,是酒精把瞳孔表面的泪膜轻轻搅动之后留下的痕迹。
“刚来东京没多久,样本还不够多。”
他端起杯子挡在自己嘴前,但眼睛里的笑意从杯沿上方漏了出来。
“狡猾。”
她扬起下巴,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弹出一声极清脆的共鸣音。
他侧过脸看着坐在旁边的她,墨绿色的真丝裙在射灯下闪着幽光,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上,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极细密的暗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此刻她正用拇指漫不经心地在杯沿画着一圈又一圈重叠的弧线。
吧台上那瓶山崎十八年已经见了底,瓶底只剩最后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底晃荡着,映着头顶那排冷白的灯光。
他把瓶底最后那点酒倒进她杯子里,酒液在杯中打了几个旋才安静下来。
“刚才你说让我叫你玲子——叫一次给我听听。”
“玲子。”
他说这两个字时把语速放得很慢,尾音在空气中飘了好几秒才散。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大堂忽然安静下来。
射灯的冷白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正沿着高脚凳边缘扩散到自己坐垫侧面的铆钉上。
龙崎真没有任何犹豫。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右手从吧台上移开,手指穿过她耳侧的碎发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她的后颈很暖很细,发根处有一层极薄的汗,沾在他指尖上。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的唇间还残留着山崎十八年的麦芽焦香和冰块的凉意。
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颈缓缓往上移,指腹轻轻按在她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那块皮肤很薄很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纹路。
她的一只手还搭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碰倒了旁边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威士忌杯。
杯子在吧台上滚了两圈,被吧台边缘的挡板拦住,没有掉下去。
冰块在杯底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发出几声极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