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悲伤逆流成河林妈妈篇(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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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华凤找到了她当年埋校服衣角的地方。碎砖堆上长了一层青苔,土被雨水冲实了,看不出曾经挖过的痕迹。她没有蹲下去挖——不需要了。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片野草丛生的废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唐小米说的。是对前世的易遥说的。对那个站在江边、浑身湿透、用最后的力气喊出那句“你们比石头还冷漠”的易遥说的。
遥遥,你可以安心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小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易遥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女儿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又利落,但笑起来还是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妈,你到老街了?红姐的包子好吃不?你血压药吃了没?别以为回了老家就可以不吃药。”
林华凤把手机举高,让女儿看到老街的青石板路和老梧桐树:“你看,老街还是那个样。老陈的小卖部还在,他头发全白了,还认得妈。”
“妈,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子,我陪你回去住几天。我听说老街要改造了,再不去看看可能就没了。”
“改造?”
“对,说是要拆了建新小区。老弄堂那片都要拆。”
林华凤回头看了一眼弄堂的方向。那些低矮逼仄的老房子,那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那间她住了半辈子的破屋子——都快要没了。她在那里做过按摩,在那里打过易遥,在那里被生活踩到泥里爬不起来。也是在那里,她重生了,在凌晨三点烧掉了那条毛巾,在昏黄的灯光下用手画了那张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里是她的地狱。也是她的起点。
“拆就拆吧。”林华凤对着屏幕说,“旧的没了,新的才好盖。”
易遥在屏幕里笑了:“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跟你学的。你妈没文化,但女儿是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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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隔着屏幕一起笑了。路过的老周探出头来看见林华凤在打视频,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遥遥!回老街记得来吃饭!你周叔给你做红烧肉!”易遥在屏幕里笑着回了句“周叔好”,把老周高兴得不行。
挂了电话,林华凤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路过老陈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路过老周的杂货铺,老周拉着她聊了一刻钟。路过王阿姨家门口,收音机里还是放着苏州评弹,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再生缘》。
她走到老街尽头,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树干上刻着很多字——谁谁爱谁谁,谁谁到此一游。她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想起易遥小时候在这棵树下摔过一跤,膝盖破了皮,哇哇哭着喊妈妈。那时候她还在做按摩,心情不好,一把扯过女儿骂她不小心,骂完又心疼,晚上趁易遥睡了,偷偷给她膝盖上涂紫药水。
如果那时候她知道,十几年后她的女儿会跳进江里。如果那时候她知道,她会从凌晨三点开始烧毛巾,会用斧头砍碎按摩床,会在老街拐角开一间叫“遥遥”的早餐铺,会一步一步把害过女儿的人送进地狱——她一定会早一点醒过来。
但没关系。醒得晚,总比一辈子不醒强。
林华凤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弄堂的方向,鞠了三个躬。不是对着什么人,不是对着什么神,只是对着那条弄堂,对着那些前世的苦和今生的路,对着那些被烧掉的毛巾和砍碎的按摩床,对着那个蹲在凌晨四点的煤炉边把一切都烧掉的自己。
谢谢你在最暗的夜里没有倒下。谢谢你比恨更硬,比痛更韧。谢谢你一手把遥遥从江水里捞了出来,一手把自己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她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向公交站。
身后是老街,是弄堂,是那些快要被拆掉的老房子,是埋着校服衣角的野草丛,是锁着唐小米最后记忆的深山——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道淡淡的地平线,融进了春天的阳光里。
来生的事,来生再说。今生的事,今生已经做完了。
公交车来了。林华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翻飞。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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