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行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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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太行抉择
从长白山到太行山,用缩地符只需要一炷香的工夫。龟万年临走前把最后一张缩地符塞给了吴道,说是龙宫压箱底的存货,用完了就没了。符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朱砂的颜色也淡了,像一张快要失效的老药方。吴道把符纸贴在胸口,真炁灌注,符纸亮了一下,然后他和崔三藤的身体同时一轻,眼前的景物像被揉碎了一样,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重新凝聚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太行的麒麟峰顶。
风很大。太行的风和长白山的风不一样。长白山的风是冷的、硬的,像刀子刮在脸上。太行的风是干的、烈的,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你的脸。吴道眯起眼睛,看着峰顶的石碑。石碑还立在那里,“麒麟台”三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石碑
五方令嵌在基座里,露出小小的一角。金色的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但它跳得很弱,很慢,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吸。五方令在衰亡。它把龙脉的力量吸走了太多,自己也撑不住了。它在用自己的命换龙脉的命。龙脉在,它就在。龙脉弱了,它也弱了。龙脉没了,它也就没了。
吴道蹲在基座前面,把手按在五方令上。令牌很凉,凉得像冰。和第一次在太行摸到它时一样凉。但这次,凉意里带着一种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震动。不是五方令本身的震动,而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很远很远的震动。龙脉在裂。裂缝从太行的麒麟峰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太行山脉。每一条裂缝都在震动,每一条裂缝都在呻吟,每一条裂缝都在说——我撑不住了。
“道哥,五方令取出来,龙脉就能恢复吗?”崔三藤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四块令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四块令牌在她手心里发着微弱的光,青的、白的、红的、黑的。它们感应到了五方令的气息,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像是在说“快把它拿出来,快把它拿出来”。
吴道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但不拿出来,龙脉一定会断。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他把手伸进基座里,手指扣住了五方令的边缘。令牌很薄,很滑,像一片冰。他的手指滑了一下,没扣住。又扣了一下,扣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拔。五方令从基座里出来了。
出来的瞬间,整个麒麟峰都在震动。不是心跳的那种均匀的震动,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的震动。地面裂开了,从基座的位置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有手指宽,有拳头宽,有手臂宽,有身体宽。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芒——不是五方令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淡的、像阳光透过薄纱一样的金色。那是龙脉的气息。龙脉在呼吸,在被压抑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可以呼吸了。
五方令在吴道手心里发着光。很亮,很烫,烫得他的手心嗤嗤作响。但光在慢慢变暗,温度在慢慢降低。它在失去力量。它把龙脉的力量还了回去,自己就空了。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只剩下一个空壳。
崔三藤把手里的四块令牌递过来。“道哥,把五方令和四象令放在一起。它们是一体的,分开会死,放在一起才能活。”
吴道接过四块令牌,和五方令一起托在手心里。五块令牌,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朵五色的花在他手心里绽放。五块令牌同时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唱歌。它们在互相充电,互相补充,互相支撑。
龟万年说过,五方令是母令,四象令是子令。母令空了,子令可以把力量分给它。子令弱了,母令可以把力量分给它。它们是一体的,谁也不能离开谁。
吴道把五块令牌一起揣进怀里。五颗心脏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一起停,像一支乐队在演奏。五块令牌的温度不一样——青的凉,白的更凉,红的烫,黑的冰凉,金的温。五种温度在他胸口交织,冷热交替,像有人在他心口上画画。
崔三藤站起来,看着麒麟峰顶的裂缝。裂缝还在扩大,从手指宽变成了拳头宽,从拳头宽变成了手臂宽。但裂缝里涌出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山顶流淌。龙脉在恢复,在喘息,在重新流动。
“道哥,龙脉能撑住吗?”
吴道也站起来,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五块令牌的震动。“能。龙脉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它裂了,但它没有断。它会自己愈合,自己恢复,自己重新流动。给它时间,它就能活过来。”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走到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麒麟峰的峰顶。石碑还在,基座还在,但五方令不在了。基座空着,像一个被掏空了心脏的胸腔。但它不疼了。因为心脏虽然不在了,但血流还在。龙脉的气息从基座里涌出来,金色的,淡淡的,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麒麟峰。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道哥,五方令取出来了,归墟的口会裂吗?”
吴道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月亮的边缘那圈银白色的光晕已经消失了,北斗七星也恢复了正常的光芒。归墟的口没有裂。刀和碎片把它堵得死死的。五方令在不在,它都是死的。
“不会。刀在,碎片在,口就是关着的。”
两人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从太行回长白山的路上,吴道没有用缩地符。最后一张已经用完了,以后再也没有了。他和崔三藤靠双脚走,一步一步地走,从太行走到河北,从河北走到辽宁,从辽宁走到吉林。走了整整五天五夜。一路上,他们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田野里的庄稼在抽穗,看见河里的鱼在游,看见山上的树在长。看见村庄里的炊烟,看见城市里的灯光,看见路上的行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人知道龙脉差点断了,没有人知道归墟的口差点开了,没有人知道五方令差点死了。他们只是活着,吃饭,睡觉,工作,休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和永远一样。
吴道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的表情。他们不知道,也许更好。知道了,帮不上忙,只会害怕。不知道,不害怕,日子照过。
崔三藤走在他身边,手里提着魂鼓,背上背着弓箭。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像一颗星星。她走了五天五夜,脚上磨出了水泡,腿也肿了,但她没有喊累,没有说歇,只是默默地走着,时不时看一眼吴道的脸。
“道哥,你在想什么?”
吴道看着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山很大,很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大地上。山顶上还有雪,白茫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想侯老。他一个人站在黑水潭底下,没人说话,没人作伴,只能看着水面上面的天,一天一天地过。”
崔三藤握紧了他的手。“他不是一个人。我们在上面。他知道。他能感觉到。”
吴道点了点头。“我知道。”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院子里,龟万年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烟袋锅,眯着眼睛看着院门口。看见吴道和崔三藤走进来,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五方令取出来了?”
吴道从怀里掏出五块令牌,放在石桌上。五块令牌排成一排,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在夕阳的余晖中交织在一起,像一朵五色的花在石桌上绽放。龟万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五块令牌,伸出手指摸了摸五方令的表面。令牌很温,不烫不凉,像一个人的体温。
“它活了。”龟万年点了点头。“五方令活了。它把龙脉的力量还回去了,自己空了。但四象令把力量分给了它,它又活过来了。现在它不是母令了,它是五块令牌之一。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一样,没有谁比谁大,没有谁比谁小。它们是平等的。”
吴道把五块令牌一块一块地收起来,揣进怀里。五颗心脏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一起停,像一支乐队在演奏。
“龟丞相,龙脉恢复了多少?”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树干里那股微弱的热量还在,比五天前强了一些。不是强了很多,是强了一点。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但没有灭。反而亮了一点点。
“恢复了三成。还需要时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龙脉恢复得慢,但它会恢复。只要没有人再伤害它,它就能活过来。”
吴道把手按在树干上,感受着那股热量。很弱,很轻,像一个人的呼吸。但它在。它在活着。它在等。
阿秀和阿福从屋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跑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吴叔叔,你们回来了!”“吴叔叔,你们走了好几天,我想你了。”吴道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阿秀的脸贴着他的左脸,阿福的脸贴着他的右脸。两张小脸都很暖,像两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回来了。给你们带了太行的核桃。”吴道从怀里掏出两个核桃,一个给阿秀,一个给阿福。核桃不大,皮很厚,上面刻着花纹,是太行山的老核桃。阿秀接过核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牙咬了一下,没咬动。阿福也咬了一下,也没咬动。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她走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吴叔叔,龟爷爷做了饭。酸菜炖粉条,还有红烧肉。”吴道蹲下身,把她抱起来。“酸菜炖粉条?坛子里的酸菜不是快吃完了吗?”“龟爷爷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碗。他说酸菜腌好了,可以吃了。”
吴道抱着敖婧走进院子,在石桌前坐下。龟万年从厨房里端出菜来,一盘红烧肉,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碟炒青菜,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他把菜摆在石桌上,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吃饭了。”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院子里很清晰。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像吃面条一样往嘴里吸,吸得吱溜吱溜响。
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道哥,好吃。”吴道把酸菜塞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个味道。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吃完饭,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月亮很弯,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桂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
“道哥,五方令取出来了,龙脉在恢复。归墟的口也关上了。原初之民的事了了。地府的门也关上了。渊墟的门也关上了。是不是都了了?”
吴道看着月亮,看了很久。“也许吧。也许都了了。也许还有别的事。我们不知道。龟丞相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道哥,不管还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
吴道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混着药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好。”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吴道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看着月亮慢慢地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五块令牌。五块令牌在他手心里泛着淡淡的光,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颗心脏一起跳动,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样的频率。
远处,黑水潭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暗紫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潭光。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缠在那些已经干枯的暗紫色苔藓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胸口的玄武令已经不在了,被吴道取走了,放在怀里。但他的胸口还有东西在发光——不是令牌的光,不是碎片的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心跳一样的光。他在。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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