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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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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儿便温顺地应了声:“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泪,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低低嘆了一声,带著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读的一首诗,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有道是:看君潁上去,新月到应圆,虽是和父亲分离,想来重逢也在不远。”

林黛玉正对著画儿出神,忽听那丫鬟念出岑参的句子,心下著实一讶。

她扭过脸儿,两道烟眉微蹙,上下將那丫鬟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客人,眉心一点嫵媚的胭脂痣,贾府那些丫鬟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怕是只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听到她嘆气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你也和父亲分离么”话一出口,自己觉有些唐突,但见那丫头愁容,心中已猜著了七八分。

香菱儿摇了摇头:“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莲……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爷收留,自小飘零,还未懂事父亲就已经去世,连爹爹是什么模样,怕也是记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见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著一股深沉的淒凉。

黛玉的目光头一遭儿认认真真看向香菱,连带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金莲儿的,又是有些一愣:这西门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个如此绝色。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著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悽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著,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悽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瞭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罥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著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菡,在河之滸,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著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嘰咕什么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后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么”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喊!”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著嘴:“绕那么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著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嘆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嚇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后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嚇你,男人吶!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著!膈应也忍著!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著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嚇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嚇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鬆了手劲儿,又咬著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丟了体面,若是对著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抬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后什么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著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著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拚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俩人只顾著咬耳朵说体己话,黛玉却浑然未觉。

她背对著她们,只痴痴地望著那幅山水画,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肠里。她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嘆息,“这“无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吴天罔极!』每每念及此句,便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扫过金莲香菱:“想来你们心里,也定是积著这样“报之无门』的憾恨,日夜煎熬罢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歷,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也是隔靴搔痒,难解真愁。”说罢,又继续看著那副山水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香菱听得心头髮酸,戚戚然地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金莲儿虽说也认得几个字,晓得些诗词曲赋,可那都是跟著丝竹管弦、应著调门儿唱的,哪里懂得这些文縐縐的典故

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林姑娘又在发癲,说话夹枪带棒,神神叨叨。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胳膊,凑得更近,热气喷在香菱耳廓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说些什么是不是在指桑骂槐,编排咱们府里还是骂咱们你可给我支棱起耳朵听真了!她是客,是贵客,咱们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著她满嘴胡沁,坏了咱们府上的名声!听见没”“没有没有!姐姐,我听著呢!”香菱慌忙摇头,也扭脸偷覷黛玉的背影,对著金莲耳朵眼儿急急低语:“她说的是……父母生养儿女,受尽了千辛万苦,那恩德大得像天,做子女的想报答,可天太高,够不著啊……”

“嗤!真是吃饱的不懂饿死的!”金莲儿一听,立刻大摇其头,满脸的不以为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娘,鼻子里哼出冷气:“天下的爹娘就都那般好我九岁上就被我亲娘卖了换银子!我那好母亲拿了银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宝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里,半文钱也没花在我身上!”

她越说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亏得我咬著牙挨著打长得快!倘若我要是永远是九岁,我那老娘就算卖够了养老的银子,怕不是还要把我论斤论两,卖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听得心惊肉跳,紧紧闭著嘴,半个字也不敢接。

自家娘亲如何,她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莲姐姐的话茬议论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礼了!黛玉只凝眸望著壁上画轴,半响无言。忽地,眼波微转,向香菱轻声道:“你方才念的那首诗,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终是隔了一层。”

香菱听了,腮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低了头,手指捻著衣角,细声道:“姑娘教训的是。我才学著胡諂几句,见那诗里意思新鲜有趣,便记在心里……一时忘情,竟顺口说了出来。”

黛玉望向香菱摇头:“这路诗万万学不得!你原不深知诗道,见了这等浅近小巧的,便认作新奇,读著顽顽尚可。若真箇学起来,一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格局,再要回头,可就难了,白误了你的灵性。”她顿了顿又说道:“你且听我说:若果真有志於此,先取王摩詰的五言律,细细咀嚼他一百首,务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心。待根基稳了,再读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鬱顿挫之妙。”“次后,方去领略李青莲七言绝句的仙逸气象,也读他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位大家垫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猎陶彭泽的冲淡自然。这才是正途!若肯下这番苦功,潜心体味,莫说一年,便是再短些时日,也保管你脱胎换骨,成个有模有样的诗翁了。”

香菱听罢,眼中光彩流动,喜不自胜,忙不迭深深道了个万福,口中只道:“亏得姑娘今日这番金玉良言,拨云见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没头的蝇子,纵有心思,怕是一辈子也撞不出个门道来。”黛玉听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几分诧异,奇道:“这倒奇了。你家老爷西门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词,深得词家三昧,平仄在后,明意在先,儼然是填词大家,他便是现成的明师,怎地倒不点拨你一二”香菱慌忙摇头,脸上红晕未褪,声音愈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学诗……原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打发辰光的玩意儿罢了。”

黛玉眉头倏地一蹙:“哦这是……他亲口说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双手乱摇:“姑娘万別错会了!老爷何曾说过这话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这等小事去烦扰老爷分毫。”

黛玉神色这才稍霽,微微頷首:“我说呢,你家老爷如此人物,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她目光流转,復又落在堂前悬掛的那幅山水画上,便隨口问道:“这幅画,可是你家老爷亲手挑的”香菱茫然摇头:“回姑娘,我实不知。自打进了府,这画儿便悬在这里了。”她確实未曾留意这等事。侍立在旁的金莲,方才听黛玉言语间似有品评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爷,挑三捡四,心中早已不自在。此刻又见她对著府上得画作问东问西,眉尖儿不由得轻轻一挑,她倒是知道这幅画是老爷购来的,接口问道:“不知这画儿是好呢还是……哪里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惋惜:“笔力雄浑,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气势,却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势皆失其理。斧劈之痕过露,刚硬有余而蕴藉不足,终是……莽夫气象。”

金莲儿有些不服气又指著那屏风上的图问道:“这副呢”

黛玉闻言说道:“此画……匠气太重。花瓣勾勒虽精细,却失之呆板,敷色浓艷堆砌,毫无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极。”

金莲儿听到自个府上东西就没个她说好的,又指上另一扇屏风,上面掛著一幅精致的《百蝶穿花图》,色彩斑斕,蝶舞翩躚,甚是热闹好看。

黛玉又是摇头:“拘泥形似,了无生气。蝶翼之粉,花蕊之娇,皆赖工细描摹,却无半分灵动神韵。观之如观……死蝶钉於枯枝之上,纵有百种顏色,亦是死物。”

“死蝶钉於枯枝”几个字,冰冷刺骨,將那画的热闹繁华瞬间打入死寂。

连续三幅画,被批得体无完肤!

金莲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她眼里,这些画就算是鬼画符也是府上自家的东西,更何况是老爷买来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如今却被这病秧子西施轻飘飘几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她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装什么清高!我家的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金莲眼珠儿一转,脸上堆起笑来,说道:“林姑娘好见识!我家老爷的画作,府里上下谁不说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细细品鑑一回”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门天章画艺超群,当日为父亲林如海画的那幅,她简直如获至宝,珍重非常。

便是那吃醋的宝玉见了,妄加贬损,也曾被她几句清冷言语刺得訕訕而退。

如今竟能亲见更多西门天章的手泽,岂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时如春草蔓生,再难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莲和香菱,口中虽未言语,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亲近赏玩,浑然忘了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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