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转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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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福的电话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打到老张的公用电话亭的。那天码头上没什么人,搬运工都躲在装卸口的雨棚但密,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面粉,落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只在低洼处积起几摊薄薄的水。水面上漂着从渔船上冲下来的油花,在码头的探照灯光里泛着彩色的光晕。老张蹲在雨棚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脚边扔着今天被退回来的三筐统货。
这三筐货本来是要发往省城大酒店采购部的。老张跟那家酒店的采购部老赵合作了好几年,老赵每次验货都亲自上手——翻过来看腹部,捏一下肉的厚度,看疣足的排列。他常说老张的货品相稳,闭着眼都收。昨天老赵托人捎来一句话,说酒店换了个管进货的副经理,姓孙,是何氏水产那边介绍过来的,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采购清单上的几个长期供应商换成了何氏的货。老赵在便条上写得很客气,说他也没办法,让老张再等等,等风声过去再说。但老张知道这不是风声的问题——何氏的人已经坐到了采购部副经理的位置上,他等不起。他没争辩,把三筐货搬回车上,在码头蹲了半个下午。他没告诉王大海这件事——不是想瞒,是觉得还能扛。他觉得只要再多跑几家酒店,总能找到新的采购口。
调度室里那部老式电话响了,铃声透过小窗口传到雨棚半个身子朝雨棚这边喊了一嗓子:“张老板!何氏水产何总的电话,让你回一个!”老张抬起头,看见调度员手里举着一张便条,纸条被雨丝打湿了一角,上面的钢笔字有些洇。他走过去接过便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何氏水产何总,请回电。”
他把便条上的号码念了两遍,折好放进兜里,走到码头边上的公用电话亭。电话亭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壳子,玻璃门关不严,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把话筒线浸得湿漉漉的。投币口上贴着一张胶布,已经翘了边,露出里面生锈的铁壳。他塞进几枚硬币,硬币落进投币口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瞬,然后他拨了号码。话筒那头响了四下,然后被人接起来。是何永福本人。老张认得他的声音——闽南口音,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品茶。上次何永福亲自去万渔场登门的时候他也在场,何永福说话的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在跟老朋友叙旧,但每一个字都压在喉咙里,不往外放。
“老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在码头上排队排得很辛苦,采购部那边也换了人,日子不太好过吧。我这边有几辆车轮流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上次跟你提过的运输代理权,考虑得怎么样了?你一个车队撑不住了,把运输线交给我来管,你的货还是你的货,何氏只收运费,比你自己养车队便宜得多。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互相帮衬嘛。”
老张没接话。话筒贴在耳朵上,他的手指在话筒线上绕了两圈,线被雨水浸得发滑。何永福的声音和和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他很清楚——交运输代理权,就是把万渔场所有货的出货路线、出货节奏、出货量全部交给何氏掌控。到时候何氏想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想走哪条路线就走哪条路线,想排谁后面就排谁后面。他张记水产行以后就只是一个搬货的,不是做生意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再考虑考虑。何永福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想”,就把电话挂了。那声笑很轻,像茶杯盖碰到茶杯沿,不响,但有余音。
老张挂上电话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电话亭,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密,把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电话亭旁边的路灯坏了,只有码头上那盏探照灯还在转,光束扫过雨幕,一遍一遍,把雨丝切成一段一段的。他蹲回雨棚边上,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头被潮气洇湿了,擦了好几下才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气。何永福的这个电话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收网的。他说的每一句都在提醒老张:你已经撑不住了,你的车队快垮了,你的客户在流失,你的周转金快见底了。现在放手还来得及,等你自己垮了再找我就晚了。但最让老张冒火的不是这些话,是何永福挂电话前那声笑。那声笑告诉他:何永福一点也不急。他不急,是因为他觉得老张已经没路可走了。
老张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雨幕吞没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三筐被退回来的统货,筐子里的海参还在慢慢地蠕动,触手一伸一缩,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起王大海把第一批海参交给他的时候——那是八十一块四毛,他数了三遍才放进口袋。那时候没有冷藏仓库,没有车队,没有码头的排期斗争。货到了码头,两个搬运工、一辆板车,当天就送到档口,当天就被采购商抢光。现在货是好货,品相比那时候还稳,但路越来越难走,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更吃力。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把三筐统货重新搬上车。明天他打算一家一家跑省城的酒店采购部,试试看能不能开辟新的直销渠道。何永福能控制批发市场的档口,能往酒店采购部塞他的人,但他控制不了每一家酒店的后厨采购。只要有一家酒店愿意收他的货,这条路就能走通。
方老板托人从临县捎来的口信是同一天傍晚送到琼崖村的。捎信的人是临县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三十来岁,瘦高个,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骑着一辆链条咔嗒咔嗒响的老式自行车。他在村口跳下车,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了临县码头特有的黑泥,跟张老四说了几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用米糊封了口,封口处摁了一个拇指印。张老四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借着仓库门口的灯光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信是方老板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楚,满满当当写了两页。他把信纸折好,快步走向王大海家的院子。
方老板在信里写得很详细。他说何氏工艺被工商局查封之后,何永福在临县的行动明显收敛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何氏的人去临县码头转悠,请调度吃饭、给装卸队送烟,现在这些人全撤了。有几个被何氏收买的眼线听说工商局在查仿冒品的源头,怕牵连到自己,主动跟何氏划清了界限——送货单上以前何氏的提货人签名被他们用黑笔涂掉了,换了别人的名字。码头调度室的老刘前几天请他喝酒,酒过三巡跟他说,临县码头现在干净得很,何氏的人不会再来了,让他放心扩大运量。信的末尾方老板加了一句:“何永福在临县的网已经散了。以前帮他做事的那些人,现在都怕引火烧身。树倒猢狲散,猢狲散了,树就更不稳了。你们可以放心把临县线的运量提上来。”
王大海把方老板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写。他把信折好,压在石桌上。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石桌上那张临县线的运输排期表吹得轻轻翻了一页。他看着那张排期表,在脑子里把目前的战局重新铺开。何永福手里只剩一条运输线可以施压——省城码头。他在临县的眼线撤了,在螺钿那边的暗线被工商局封了,现在他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缩小。而万渔场这边,老张在省城虽然被压得喘不过气,但还在扛;临县线已经通了,铁路排期稳定,潮汐窗口也摸透了;螺钿那边秀兰拿到了工商局的立案通知书,顾老板的中秋礼盒订单定金下周到。局面正在从之前的全面收缩转向局部反攻。
他把目光从排期表上抬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方老板的信——树倒猢狲散。何永福在临县用了好几年的眼线,被工商局的一纸处罚决定吓散了。不是他们讲义气,是何氏工艺被查封让他们看清了一件事:何永福不是万能的,他也会输。一个会输的人,不值得把身家性命押上去。这也意味着何永福在其他地方布的线——省城码头、港务局、信贷科——也可能出现松动。只要有一处松动,整个网就会出现缺口。
“省城码头那边老张怎么样了?”王大海问。
“老张还在扛。”张老四把最新一张运输排期表摊在石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他把运输线全压在省城了,但何永福的人还在通过调度室挤压他的排期。有几家老客户被何氏用低价抢走了,老张没有放手,他打算自己去跑酒店采购部,绕过批发市场直接对接终端客户。但这需要时间——跑一家酒店要好几趟才能见到采购部的人,签下来还要试供货、验收、结算,周期不短。老张一个人跑不过来,靠他一个人扛不住太久——我们现在得考虑全线反攻了。”他顿了顿,从兜里又掏出一张表——那是昨天刚更新的省城线运输成本变动表,上面用红笔标出的成本涨幅已经累计逼近五成。老张的运力已经绷到了极限,再往下压,可能就不是成本问题,而是运力断裂的问题了。
王大海沉默了片刻。海风吹过来,把石桌上的排期表吹得翻了个角,他用手按住,手指在省城线和临县线之间画了一个箭头——从省城指向临县。“通知老张,从下批货开始,临县线全线开足,省城线只做精品展示。以后老张在省城的工作重心不再是运货——是跑终端。让他去跑省城各大酒店的采购部,一家一家签直销协议。何永福以为我们只能靠批发市场走货,以为掐住了运输线和批发档口就等于掐住了我们所有的出路。他没想到我们可以绕过他,自己去找终端客户。”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板前面,用手指在秀兰画的那张供销图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张图是秀兰好几年前用百货大楼包装纸背面画的,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老周的店面、百货大楼专柜、批发市场、省城商会的几条线还画得清清楚楚。现在他要在这张图上画一条新线——从琼崖村直达省城各大酒店的后厨。“省城酒店采购的需求量不小,而且更看重品质。他们要的是稳定的品相,不是最低的价格。这正是万渔一号能打的战场。何永福的码头优势确实存在,但那不是唯一的路径。他不让我们进码头,我们就绕开码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老张回到批发市场自己的档口,把一张省城地图摊在膝盖上,用一支铅笔在上面画圈。铅笔头已经秃了,他用指甲刀削了削,铅芯削得尖细。他把省城所有三星级以上的酒店、大饭店、机关食堂的位置全标了出来,密密麻麻画了好几十个红圈。每画一个圈,就在旁边用铅笔写一行小字——酒店名字、采购部负责人(如果知道的话)、供货周期、偏好品相。有些圈旁边打了问号,表示还没摸清采购口。有些圈旁边画了三角,表示有熟人可以牵线。省城大酒店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叉——那是何氏的人刚占的据点,暂时不能碰。但他看着那个叉,心里想的是:等我在别的酒店站稳了脚跟,这个叉迟早要擦掉。
他的手指在那些红圈之间跳来跳去,像在下棋。每个圈都是一个潜在的据点,每一条连线都是一条新的出路。张记水产行的运力虽然被何氏挤压,但他完全可以跳出批发市场的框架,自己开辟终端客户。万渔一号的品相在省城市场上是能打的——疣足排列规整,触手反应快,腹部干净,个头匀称。只要让采购部的人亲眼看到货,不怕他们不认。他唯一缺的是时间。跑酒店不比跑批发市场——批发市场是档口等人,酒店是要等人有空、等采购经理开完会、等厨师长验完货、等财务批完单子。每一笔订单都要磨,磨到对方觉得你这个人靠谱、你的货不会断、你的品相不会忽高忽低,他们才敢把长期供货单交给你。老张在批发市场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知道酒店采购的规矩比批发市场严得多,但他也知道越严的地方越容易建立壁垒——何氏能用低价抢批发市场的档口,但酒店采购认的是人和货,不是最低价。
接下来的几天,老张每天一早就出门,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跑。他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箱子里用海水养着几条万渔一号的样品,随时可以捞出来给采购部的人看。第一天他跑了四家酒店。两家吃了闭门羹——一家说采购部经理出差了,让他下周再来;另一家说已经跟何氏签了长期供货协议,价格低,不想换。第三家是个新开的酒店,经理姓黄,三十出头,刚从外地调过来,对省城的供应商圈子不太熟。他看了老张带来的样品,捞了一条翻过来看腹部,又用手捏了一下肉的厚度,对万渔一号的品相很满意,当场签了一笔小单——量不大,但这是老张几天来签下的第一笔新客户。
第四家是省城老牌酒店,采购部经理姓马,在酒店后厨泡了大半辈子,拿起样品翻过来看腹部、看背部、看疣足排列,又用手捏了一下肉的厚度。看完他把样品放回泡沫箱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问了一句:“你们这个品种是哪里养的?”老张说是琼崖村的万渔场。马经理点了点头,说品相确实不错,明天送一批过来试试,如果客人满意,以后可以长期合作。老张把马经理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出了酒店大门,在路边花坛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夕阳从街道尽头照过来,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从兜里掏出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是几天来他签下的第四笔酒店直销订单。四笔订单加起来,数量不算大,但每一笔都是绕开何氏水产直接跟终端客户签的。没有中间商抽成,没有码头排队,没有整车优先。他把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四笔订单的数量和价格,算了一笔账——直销价格比批发价高一成半,扣除运输成本之后,利润比走批发市场还要高一点。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上没有何永福。
老张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批发市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何氏物流的卡车还停在第一个装卸口旁边,车灯熄了,司机锁了车门往码头外面走。市场门口的广播正在播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雨。老张看了一眼天空,骑上车继续走。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上午去马经理那边送试供货,下午跑两家新酒店,傍晚回来整理这几天的客户名单,给王大海写一份汇报。
与此同时,在琼崖村,王大海把秀兰从灶房叫出来,把方老板的信和临县线的运输排期表摊在石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轻轻跳着,他把信推到秀兰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稳:“方老板说临县那边干净了,何氏的眼线全撤了,调度室的老刘愿意给我们预留长期的装车口。螺钿这边的工商局立案何永福的仿品线彻底断了,运输线这边,我们也该反守为攻了——临县线全线开足,省城线转精品直销。让老张多跑跑各大酒店的采购部,把终端客户一家一家签下来。何氏在临县的网散了,在省城也只剩下码头这个据点。一个据点守不住全省城的市场。”
秀兰把信看完,折好放在石桌上,回灶房把潮生抱出来兜在背上。锅里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用勺子搅了一下,把锅盖重新盖好。“中秋礼盒的定金下周到,顾老板那边又接了一笔新订单。螺钿这边的利润可以补运输线的缺口,你放手去干。何永福在临县的网散了,在省城也只剩下码头这个据点——一个据点守不住全省城的市场。”她说完又回到灶房,锅盖掀开,蒸汽往上冲,带着鱼汤的鲜味。她把火调小,让汤慢慢炖着,然后拿起刻刀在灯下继续刻螺钿。刀尖在螺壳上走线的声音细细的,稳稳的。临县的网散了,螺钿的局赢了,运输线的反攻号角已经吹响。她把刻刀放下,拿起砂纸把花瓣边缘轻轻磨了两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花瓣边缘那道浅弧线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