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经验(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大海同志,您先休息。晚上六点在楼下餐厅吃饭,明天早上八点半开会。”小陈说完,走了。
王大海把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床很软,比家里的炕软多了,坐上去陷下去一块。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街对面是一家百货商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画。几个妇女拎着篮子从里面出来,篮子里装着布料和日用品。远处有一栋更高的楼,楼顶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飘。
他看了一会儿,躺回床上。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两头更黑一些。他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怎么演,怎么说,怎么把那些话说得像是一个没上过台的渔民说出来的。他得把语速放慢,不能太有条理,时不时得停顿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最好还能脸红一下,挠挠后脑勺。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觉得差不多了。
傍晚,小陈来敲门,带他去餐厅。餐厅在一楼,很大,摆了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在说话。小陈领他到一张桌子前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这是琼崖县的王大海同志,搞海参养殖的。”小陈向同桌的人介绍。
同桌的有四五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或夹克衫,有的戴着眼镜,有的头发花白。他们看了看王大海,点了点头,继续说话。王大海坐在那儿,端着茶杯喝茶。他注意到对面那个人一直在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思。王大海不慌不忙,把茶杯放下,朝他点了点头。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人,脸圆圆的,笑眯眯的。“你就是王大海?听说你的海参养得不错。”
王大海点点头。“还行。”他故意把声音放低,显得有点腼腆。
那人伸出手。“我姓刘,刘德茂,搞对虾养殖的。”王大海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跟他上辈子握过的那些手不一样。那些手都是软的,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手的时候轻轻一碰就松开,像怕被弄脏似的。刘德茂的手不一样,粗糙、有力,握着不松开,像在跟你较劲。
“你在哪儿养?”王大海问。
“隔壁县的,临海镇你知道不?靠海,跟你们那儿差不多。”刘德茂说起他的对虾养殖,话就多了。怎么挖塘,怎么引水,怎么投苗,怎么防病。王大海听着,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这些问题不是随便问的,上辈子他搞过水产品加工,对养殖那一套门清。但他不能问得太专业,得像个刚入行的农民,问一些基础的东西。
“你那对虾,喂什么料?”王大海问。
刘德茂说了几种饲料的名字,王大海点点头。这几种料他上辈子都听说过,有些还用过。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时不时皱皱眉,好像在想什么。
两人聊得很投机。刘德茂说起贷款的事,叹了口气。“贷款难啊。我那对虾塘,想扩大,银行不给贷。说我没抵押。”
王大海说:“我们那边有扶持资金,农技站批的,低息。”
刘德茂眼睛亮了。“真的?你们县还有这个?”
王大海点点头。“你回去问问你们县的农技站,说不定也有。”
刘德茂把这事记在心里,又聊起了别的。菜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碗蛋花汤。王大海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跟刘德茂说话。他注意到对面那个人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好奇。
吃完饭,刘德茂约他明天一起去开会。王大海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王大海到了会议室。会议室在三楼,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主席台上铺着红布,摆着几个麦克风,麦克风上裹着红绸子。台下坐满了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夹克衫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王大海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把那个帆布包放在脚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估算了一下人数。大概一百二三十人。比上辈子他开过的那些会小多了。那时候他参加的行业峰会,动辄上千人,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坐得满满当当,台上大屏幕放着企业宣传片,他坐在第一排贵宾席,等着主持人念他的名字。现在他坐在最后一排,跟一群养鱼的、养虾的挤在一起,等着听别人发言。
会议开始了。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上台,对着麦克风咳了两声,喂喂了两下,开始讲话。讲的是水产养殖的重要性,省里的扶持政策,今年的工作安排。王大海听着,脑子里自动把这些话翻译成了他上辈子听惯的那种官话——差不多,都是那套东西。什么“高度重视”,什么“狠抓落实”,什么“再上新台阶”。他听了大半辈子了,早就能背下来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认真听的样子,时不时点点头,好像在消化领导的话。
接着是几个人做报告。第一个是个养鱼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但条理清楚。他讲怎么在池塘里养草鱼,怎么防病,怎么提高成活率。台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人拿本子记。王大海也掏出本子记了几笔,不是为了记内容,是为了显得合群。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比王大海大不了几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他讲的是养虾的技术,用什么饲料,怎么控制水温,怎么处理污水。讲完,台下有人提问,他对答如流。王大海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慨。上辈子他手下也有这样的年轻人,大学毕业,专业对口,说起技术头头是道。他们叫他王总,跟在他后面,拿着本子记他说的话。现在他坐在台下,听别人讲,跟别人记。挺好,换个角度看看。
“
台下有人鼓掌。王大海站起来,慢慢走上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面。麦克风比他的嘴低,他弯了弯腰,够不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上来帮他调了调高度。王大海朝工作人员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台下的人都看着他。一百多双眼睛,有的在看他,有的在本子上写什么,有的在交头接耳。王大海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他一点都不紧张。上辈子他站在更大的台上,对着更多的人,讲过无数次话。他知道怎么控制语速,怎么调节音量,怎么用眼神跟台下的人交流。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提高声调,什么时候该放慢节奏。这些东西他练了十几年,早就成了本能。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得紧张,得局促,得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农村青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纸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卷了。他展开看了看,皱起眉头,好像在辨认上面的字。其实他不用看,那些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但他需要这个动作,这个动作能让台下的人觉得他紧张,觉得他不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