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潮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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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嘿嘿笑。“跟着大海学的。”

王大海看着阿旺，心里忽然有点感慨。上辈子，阿旺一直打鱼，打到五十多岁，船破了，人也老了，最后在码头上给人搬货。他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也不管他。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跟王大海成了邻居。两人经常坐在门口晒太阳，谁也不说话。后来王大海走了，不知道阿旺怎么样了。现在不一样了。阿旺有了海参场，有了盼头，眼睛里有光了。

周德兴再来的时候，是四月底。他这回没带苗，带了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姓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王大海一看这打扮，就知道是公家的人。

“这是县水产局的林科长。”周德兴介绍，“听说你搞海参养殖，特地来看看。”

林科长伸出手，王大海握了握。手很软，没什么力气。

“王大海同志，”林科长说，“你的海参场，我听王主任提过。能带我们看看吗？”

王大海领着他们往东头走。周德兴走在前头，林科长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问这问那。这片海的水质怎么样，温度怎么样，盐度怎么样，海参的成活率怎么样。有些问题王大海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林科长也不急，拿出一个小本子记，写得很快，字迹工工整整的。

到了东头，王大海下水捞了几条海参上来。林科长蹲在岸边，接过海参，翻来覆去地看。他捏了捏海参的身体，又掰开看了看底部的管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量了量长度。

“不错。”他站起来，“这批海参品质很好。你用的什么苗？”

“一部分是养殖场的，一部分是海里自己来的，还有一批是从日本引进的。”

林科长愣了一下。“日本苗？哪来的？”

王大海指了指周德兴。“周老板帮忙买的。”

林科长看了周德兴一眼，周德兴笑了笑，没说话。林科长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王大海同志，”他把本子合上，“省里要开一个水产养殖经验交流会，想请你去做个报告。”

王大海愣住了。“我？做报告？”

林科长点点头。“你的野生放养法子很新鲜，省里领导很感兴趣。你去讲讲，让大家学学。”

王大海想说自己不会做报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周德兴，周德兴朝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建军，建军也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行。”他说，“我去。”

林科长走了。周德兴留下来吃了顿饭。饭桌上，他问起新苗的事，王大海把情况说了。三千条苗，活了两千八百多，成活率九成以上。周德兴点点头，说不错。他又问起建军和阿旺的情况，王大海也说了。周德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带动养殖户的法子，是对的。”他说，“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一起富，才能长久。”

王大海点点头。“我知道。”

周德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你这海参场，规模还能再翻一番。”

他走了。王大海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拖拉机。周德兴坐在车斗里，朝他挥了挥手。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

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收衣服。潮生躺在小推车里，醒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树叶看。这孩子看什么都专注，看树叶能看半天，不哭不闹的。王大海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潮生的眼睛转了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巴咧了咧。那笑容很淡，但王大海看见了。

“他笑了。”王大海说。

秀兰走过来，低头看。潮生已经不笑了，又盯着树叶看。秀兰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你老眼花了。”

王大海不服气。“我真的看见了。”

秀兰笑了。“行行行，看见了看见了。”

王大海把潮生从推车里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他低头看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小嘴巴微微张着。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滑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潮生。”他轻声叫。

孩子动了动，没醒。

秀兰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你叫他干啥？他又听不懂。”

王大海没说话。他知道潮生听不懂，但他就是想叫。叫他的名字，听自己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心里就踏实。

晚上，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十五了。他摸了摸口袋，那个小本子还在。他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潮生海参场，建军八百条，阿旺七百条，新苗两千八百条。贷款五千，还了去年的四百四，还剩四千五百六。海参涨价了，干货二十二块一斤。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封面上，“海参账本”四个字很清楚。秀兰的字迹，秀气，一笔一划的。他忽然想，等潮生长大了，认字了，也让他看看这个本子。看看他爹当年是怎么把海参场建起来的。看看他娘是怎么一笔一笔记账的。看看这个家，是怎么一天一天好起来的。

他把本子揣回口袋，站起来。院子里很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王母在洗碗，哗啦哗啦的。王建国的屋里也亮着灯，隔着窗户能看见他在抽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有灶房里残留的饭菜香，有泥土翻新的气息。

他转身进屋。潮生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秀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王大海轻轻躺下来，看着他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秀兰脸上，照在潮生脸上。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