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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灼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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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朝露不是第一回误入北匈人的营地。

前世,本已投降的北匈残支率余军千里奔袭至玉门关前,直逼长安。

敦煌郡太守应对不及,节节惨败。河西四镇的大梁屯兵不敌突如其来的北匈铁骑,几近全军覆没。

皇帝李曜大怒,率精兵亲至河西四镇督战。

军情急转直下,远在长安的朝臣终日惶遽,商议之下,拟按旧制,向北匈进贡黄金缯器,锦衣玉帛,丝绸粮食若干,再以公主和亲北匈,以趋吉避凶,平息这一场兵乱。

纵观朝野,当下并未有适龄公主,有人便借机将目光瞄向了后宫。

除夕之夜,皇后在宫中宴请众妃,丝竹管弦之乐遥遥传来。

唯独洛朝露幽禁数月,不得出入。后半夜,她被撞门声惊醒,几道人影闯入她的宫殿。

自她为李曜幽禁,她的明霞宫一向由重兵把守,此时守卫皆被闯入之人放倒。

来人未执火把,摸黑长驱直入她的寝殿,训练有素,动作快狠。

她连一声都未叫出来,口中便被塞入了浇了药酒的堵布,一张黑布套住了全身,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再次醒来,已是在出塞的马车上。她身着赤红嫁衣,乌发成髻,金钗凤冠。喜服底下,一双手脚皆被牢牢捆绑。

她一幽禁深宫的废妃,又是西域蛮女,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以国之大义被抛弃。

洛朝露和驮马上的一众金银器物,还有几个同为贡品的宫女一道,皆以大梁公主之名,被送往敌营。

下马车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嬷嬷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釉瓷瓶。

她瞄了一眼,其他宫女都没有,只有她有。

她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按照汉人的做法,她身为帝王妃子,虽只是个妾,也应该吞药以死守名节。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故意布下这场局,想要她死得透透的,永远都回不了长安,再也做不了得宠的姝妃。因为只要她不死,在北匈还好好活着,总有人会千方百计来救她。

洛朝露不想死。

她虽跟随国师习得了汉文,国师却从未将礼法之说灌输限制于她。名节小事,不会让她求死。

况且,她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虽然北匈部族繁多,且无往来。万一她可以跟着这一支回到漠北,见到洛枭。哪怕代价是要沦为单于或者北匈哪个王的妻妾。

她收起了毒药藏于袖中,坐在自己的帐篷中一日思考对策。

直到夜幕降临,北匈人也始终把她和那些贡品当一回事,始终无人来她帐中。

以她粗浅的北匈语,似乎听到,外头的北匈人在密谋假意向大梁求和,以使臣之名潜入长安,从大梁皇宫捉一人回来。

朝露心下好奇,什么人值得这一支北匈军大动干戈,不惜与大梁撕毁盟约,擅入河西四郡,打起了长安的念头。

入夜后,帐外忽然起了几声高呼,紧接着西北方漫起了大团大团的火光。

有人烧了北匈军的粮仓。

朝露一日以来,花费了数个时辰用头上的金簪磨破了手脚上的捆绳,此时飞快地褪下身上醒目的赤色嫁衣,裹一袭皮毛逃出了帐子。

她的帐外压根没有人守着。北匈人毫不在意她这个和亲工具。他们此次进攻想要的不是寻常的贡品,是另有其他目的。

朝露将金簪收入腰际,以帐布为掩护,蹑手蹑脚想要朝马厩走去。只要偷上一匹马,以她的骑术,没有什么人能轻易地追上她。

没走出几步,朝露不经意地回头,看到几道黑影闪入了她原本的帐子。她心下一惊,脚步加快,却见他们发现帐中没人,已拔刀朝外头东躲西藏的她冲了过来。

待人走近,她才发现那不是北匈人,是和亲队伍中的梁人士兵。

那些人一个个都是练家子,挥刀霍霍,直往她身上要害砍去,下手毫不留情。庞然的人影倒影在帐布上,一重重的黑暗像是要将她吞噬。

有人趁乱要杀她!

这个倏然闪过的念头令她毛骨悚然。

几人皆是黑衣蒙面,唯独露出凶恶的眼睛,随着手起刀落,寒光闪动。

她恍惚记得在宫中何处见过这双眼睛。这些人不是寻常的士兵,是宫里派人杀她的暗卫。

她手无寸铁,无法反抗,只得踉跄着不断逃窜。

长夜无尽,火势凶猛。

她所倚赖的大梁人要杀她。北匈人忙着救起火的粮仓,无人在意她,更不会来救她。

天地之间,她孤立无援,渺小如朝生暮死的蜉蝣。

巨大的悲凉和绝望将她攫住,她差一点动弹不得,遁逃的每一步都在颤抖,逐渐力不从心。

纷涌上来的黑衣人将她包围了起来。她朝后退去,一步踏在水坑中,重重跌倒在地。

冰凉的刀尖已抵上她的喉间。为首之人执刀步步逼近,眯了眯眼,望着她道:

“姝妃娘娘,得罪了。”

他们唤她姝妃,果然是宫里的人。

生死关头,她的双手淌水,什么都抓不到,指甲深深陷入泥地里,痛意钻心。她慢慢放弃了挣扎。她知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

朝露闭上了眼,微微扬起下颚,雪颈延伸,如同引颈就戮的羔羊。

许久,颈侧那冰冷的痛感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缓缓睁眼,眼前执刀之人被一支悄无声息的利箭深深刺入眉骨,血珠爆涌。

“啪嗒——啪嗒——”

一支又一支的利箭掠过她的头顶飞来。环绕在她身旁的所有黑衣人一一倒下。

一阵马蹄声连带着迫人的威压在她身后逼近。

朝露还未来得及转身,腰间被一只劲臂单手箍住,将她从泥淖中捞起,扶上了奔驰的马匹。

浓烈的檀香气像怀抱一般将她裹挟其中。若是细闻,还能嗅到一股腥辣的血气,不过是被更浓的檀香盖过了。

国师空劫带着一小队人马,如天降神兵,将她从这座阴诡地狱中救了出来。

她身上的泥渍溅满了玉白的僧袍,外头还包裹着一件玄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男人琉璃一般清亮的眸子是夜色中唯一的光亮。

隐藏在无悲无喜的幽邃眸底深处,有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热在燃烧,几近要将她灼伤了。

面对他冷峻的神容,还有那道骇人的黑疤,朝露死里逃生,一时也忘了害怕。

“法师,是陛下让你来救我的吗?”

他控马持缰的手一顿,没有说话。她便知道了答案。

马上两人贴得很近,他只需稍稍低头,坚毅冷冽的下颔线就能触碰到她柔软的面颊。他却始终没有垂眸看她一眼,最后只轻描淡写道:

“恰巧带兵路过。”

这个恰巧蕴含着太多意思。她一下子猜到,北匈军的粮仓是他派人放的火。为的是趁机将北匈军一举歼灭。

可身下的马匹和身后精兵却将她带离了北匈的营地。他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不趁胜追击么?”面对一路上窜逃的北匈人,她不由问道。

“目的已达到。”

他声音冰冷,她便没有再多问,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浩夜行路,不计时辰。不知过了多久,她已遥遥可以望见数里之外灯火通明的辕门和绵延数里的军帐。那便是梁军驻扎的营地了。

脚下的马蹄却在此时慢了下来,直到缓缓顿住。

身后的空劫一路沉默不语,扯动缰绳的双手松弛下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想不想回乌兹?”

他的手臂从她肩头掠过,指向西边的天穹。那里长夜未尽,墨云杳杳,重峦叠嶂,雪满群山。

“出了玉门关,一直往西,就是乌兹国。”

朝露神色一凛。

这确是个绝佳的机会。

所有人只当她去了北匈或者已死在了北匈的营地之中。

朝露想到回到大梁后极有可能会再度被幽禁宫中,想到明霞宫清冷染尘的宫砖,常年黯淡的烛火,还有一眼望到头的余生。

一刹那,她沉寂已久的心再度跃动起来。她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衣襟,热泪盈眶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一大片火杖将这队人马包围。她一眼看到天子亲卫簇拥的李曜,明光铠甲,麒麟肩吞,气势凌厉。

年轻的帝王带着亲兵,方赢了一场对战北匈的胜仗,在军中和朝中都立了威,可谓是一呼百应,君威天重。

她没想到李曜会亲自来接她。她曾想过,将她这一弃妃送给北匈或许也是他的考量。

李曜一看到她,一双黑眸在即将破晓的夜色中显得犹为阴鸷。他飞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将她从国师的马上抱了下来。

朝露没有挣扎,也无法挣扎。李曜环着她肩头的双臂扣得那么紧,好像要将她揉进他的血肉里,喘出的气息急促异常:

“朝露,是朕来迟了……”

她寒凉僵直的身体任由他抱着,眼尾的余光却一直追随着前面一角玉白的衣袍。拢在玄氅之下,那片白在幽夜中不甚明晰,随风无力地拂动着。

空劫随军入帐,未再与她说过一句话。好似刚才问她的那句话只是一道倏然消散的烟云。

然而,后来她知道,这一片渺茫的烟云最终凝结成了浩大的雨幕。滂沱之下,改变了他和她命途的轨迹。

……

今生。恍若前世重演。

洛朝露又扑倒在北匈营地的泥淖里。低垂的眼帘望见隔着一步之遥的马蹄。

她沉浸在前世的回忆中,恍惚中以为是空劫又来相救。她匍匐在地,想要擡头,耳边传来戾英喜极而泣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朝露任由他将他搀扶起来,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戾英拉了身旁一匹没人的马匹予她:

“当然是来救你的。事不宜迟,快走吧,再晚来不及了……”

朝露心下一动,朝这一队马上之人一一望去,喃喃道:

“他没有来。”

戾英自知她说的“他”指的是谁,抿了抿唇,朝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朝露先是怔忪了片刻,随即苦笑一声。

细数重生以来,她每逢有难,他都会出现。这一回,她以为能再见到他。

心底隐晦的奢望烧作了灰,迷了她的眼。

她想忍住不要在这里哭,可眼眶一阵滚烫,瞬时便盈满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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