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筷子和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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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烦汉人什么都有。”
耶律提看了他一眼,“粮食多得吃不完,往仓库里一堆,放到发霉长虫。铁器随便打,菜刀、锄头、犁,一个铁匠铺子一天出的货,够咱们一个小部落用半年。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比咱们强十倍百倍?”
耶律提说着,目光冷冽了下来。
“可是这些东西,汉人不知道珍惜。”
阿古台看着他。
火光底下,耶律提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股子劲,阿古台太熟悉了。
这是打小就有的东西。
是穷惯了的人,看见富人糟蹋粮食时候的那种劲。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耶律提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汉人。”
阿古台眨了两下眼。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汉人……不管是商人、官员、当兵的、老百姓,十个里头九个瞧不起咱们。之前没跟他们打的时候,咱们的人只要一进关卡就要搜身,看见你穿兽皮的就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蛮子、野人,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他说到这里,拿棍子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
“可林川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他不拿你当蛮子看,也不拿你当可怜人看。他就拿你当人看。”
阿古台又眨了眨眼,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耶律提顿了顿。
“你说,我把犀角递过去的时候,他给我做这个手势……一个汉人,他怎么知道的?”
阿古台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这是靺鞨各部才懂的礼数。
接受馈赠的时候,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意思是“我以坦荡之心接纳你的诚意”,只要两人击掌,就意味着把你当作生死之交的朋友。
“要么有人教他,要么他自己去了解过。”
耶律提自问自答,“不管哪种,说明他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一支犀角值多少钱,他在意的是咱们这些人。”
火堆里的木头烧断了,塌下去半截,火苗矮了一圈,暗影忽地扑上来。
耶律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不喜欢汉人,但我服林川。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回过头,看着阿古台。
“王爷说过,黑水部要活下去,不能光靠刀。”
“刀能砍出一条血路,砍不出一条活路。咱们这一代人要是还跟上一代人一样,只懂渔猎放牧,再过五十年,黑水部还是这个鸟样。汉人的火器一年比一年厉害,再过十年,咱们的骑兵恐怕连关墙都摸不着。”
这句话,让阿古台脸色都变了。
“可是,跟林川走这条路……”
阿古台犹豫了一下,“族里那些老人不会答应。”
“老人不答应,是因为老人没看过外头的世界。”
耶律提摆了下手,打断了他,
“你觉得王爷送去铁林谷那一百个人,学的只是打铁?”
阿古台一怔:“不然呢?”
“他们学的是活法。”
耶律提笑起来,“一种不用年年死人的活法。等他们学成了回来,族里的年轻人自己会选。用不着去说服谁。”
阿古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王爷,一个比一个能算。”
“那当然。”耶律提嘿嘿一乐,“不然怎么混到今天。”
他转身往帐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
“乌达那边,你不用管。”
“我不管?那谁管?”
“我来管。”
耶律提冷声道,
“老东西想闹就让他闹,王爷的首领之位,别人抢不走。”
“为什么?”阿古台一愣。
耶律提没再回答。
帐帘落下来,挡住了火光。
……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林川回去的路上。
刘三刀拿了几根绳子,把装犀角的盒子五花大绑在身上,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这才放下心来。
他踢了踢马腹,追上风雷。
风雷脑袋一歪,他胯下的战马吓得往后落了半个身子,不敢超过去。刘三刀骂了句娘,又夹了两下,战马死活不肯往前凑。
“公爷,上万两银子的东西,他们说送就送?”
刘三刀只好在后头扯着嗓子问,
“那到时候回什么礼啊……”
“我要回的礼,可不止百万两银子。”
“啊?”
刘三刀愣了愣。
在江南也好,山东也罢,抄家搜出来的珍宝,公爷看都不看一眼。金锭子堆了满地,公爷让人直接拉去入库,说留做储备金。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公爷有什么宝贝,值那么多银子。
“公爷,您说的礼,是什么?”
林川没回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干冷的气息。马蹄踏在硬土路面上,哒哒作响。
“刘三刀。”
“在。”
“你觉得黑水部有多少人?”
“黑水部?”
刘三刀挠了挠后脑勺,
“属下哪知道?几万?”
“连老人带孩子,拢共不到八万口,这还是八个部落里面规模最大的。他们全部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刘三刀咂了咂嘴。
搁在汉人地盘,也就几个县的人口。
“可就这么点人口,把汉人打的屁滚尿流。”
林川拍了拍风雷的脖子,风雷打了个响鼻,
“你说为什么?”
刘三刀想了想,老实答道:“能打呗。骑兵厉害,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跑了还能回来接着打。中原的步卒追不上。”
“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穷。”
“穷?”
刘三刀没听明白,穷怎么还成优势了?
林川没再往下说。
林川没再往下说。
有些东西,别说刘三刀了,就是赵珩,也未必能想透。
不怪他们。站在这个时代里头,绝大多数人看到的,是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谁打谁,谁吞谁,谁的刀更快,谁的兵更多。
但林川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规律。
战争这东西,说到底就四个字——
活不下去。
粮食不够吃了,打。草场不够用了,打。水源枯了,打。牲畜冻死了,还是打。
中原也好,关外也好,翻来覆去几千年,打的都是同一场仗。
农耕的靠天吃饭,老天爷赏脸就太平几年,不赏脸就饿殍遍野,然后换一茬皇帝。游牧的更简单,草长得好就放牧,草枯了就南下抢。抢完了退回去,过几年草又枯了,再来抢。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所以他对狼戎部、羌部做的事,本质上都是一回事——让他们吃饱。
吃饱了,就不打了。
道理简单得可笑。可偏偏几千年来,没几个人愿意这么干。不是想不到,是不屑。中原的士大夫们觉得蛮夷就该打,打服了才老实。关外的部族觉得汉人软弱可欺,抢了才痛快。
两边都没错,两边都有病。
但女真人不一样。
林川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夜空。
狼戎部和羌部,日子虽然苦,但还没到绝路。西北的草场再差,牛羊总有几头,皮毛总能换几个钱。啃着干肉喝着马奶,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
女真人不一样。
白山黑水。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尿出去还没落地就结了冰。几十万人散在密林和冻土之间,靠渔猎活命。跟熊瞎子抢地盘,跟老虎争食,跟老天爷掰手腕。
赢了就能活,输了就得死。
林川在盛州的时候翻过一份旧档。前朝边将留下来的,纸黄得快烂了,字迹模糊,得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里面记了一笔:某年冬,黑水部大雪,冻毙三百余口。
这要是搁在中原,就是个数字。报上去,朝廷拨点两赈灾银子,地方官做做样子,翻篇了。年底考评还得写上一句“赈济及时,灾民安定”。
可搁在黑水部,三百多条命,可能就是一整个寨子。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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