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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9章 递材料的人被停职陈默出手护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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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过去查看,只是把烟按灭在墙边的石缝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沿着主街慢慢往市政府宿舍方向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借着一家杂货店玻璃窗的反光,看见扎西顿珠远远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小心。

扎西顿珠一直跟到市政府宿舍外面,确认陈默进了楼,才转身去了政府办后楼。

洛桑次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扎西顿珠敲门进去的时候,洛桑次仁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问道:“回来了?”

扎西顿珠低着头说道:“陈市长饭局后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菜市场旁边的卓玛茶馆。”

洛桑次仁手里的笔停住了,下意识地问道“见了谁?”

“洛桑次旦。”扎西顿珠声音更低,“又是他,两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洛桑次旦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陈市长离开的时候,信封不见了。”

洛桑次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没有骂扎西顿珠,也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你先回去,以后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扎西顿珠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以后,洛桑次仁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几分钟后,巴桑扎西知道了陈默收下洛桑次旦资料的事。

巴桑扎西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洛桑次旦!”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终于扎到了最疼的地方。

一个被撸下来的公安局副局长,三年来不肯低头,不肯闭嘴,像一颗埋在鞋底里的小石子,平时不致命,却硌得人心烦。

现在这颗小石子竟然滚到了陈默脚下,而且还递了东西。

巴桑扎西拿起座机,直接打给了索朗旺杰。

“你的人,管不管得住?”巴桑扎西声音很冷。

索朗旺杰在电话那头一愣问道:“书记,您说的是谁?”

“洛桑次旦,还能有谁!”巴桑扎西的声音压着火,“他今晚又见了陈默,还给了陈默一个信封。你告诉我,他手里有什么?”

索朗旺杰惊恐了一下,很快说道:“书记,我马上查。”

“不是查。”巴桑扎西冷冷说道,“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要让他以为自己还是公安局长,更不要让别人以为,谁都可以越过你这个局长,直接跟新市长递材料。”

索朗旺杰立刻明白了,应道:“我知道怎么做。”

挂断电话以后,索朗旺杰没有马上叫人,而是在家里坐了十几分钟,他很清楚,不能因为“见了陈默”停洛桑次旦的职。

那样太露骨,也太难看。必须找一个公安系统内部站得住脚的理由,让洛桑次旦有苦说不出,让陈默也一时抓不到把柄。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最近局里正在清查警用车辆和执法装备,洛桑次旦分管过后勤,又临时负责过几次治安专项行动。

只要把旧账翻出来,随便找一张手续不全的用车审批单,再让督察大队做一份“违规调用警车、擅自开展非批准勤务活动”的情况说明,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卡朗市公安局召开党委扩大会议,会议开得很短。

索朗旺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督察通报。

“洛桑次旦同志在近期治安专项工作中,存在未经主要领导批准擅自调用警用车辆、私自外出开展所谓线索核查、违反请示报告制度等问题。”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暂停洛桑次旦同志分管工作,责令其停职反省,配合督察大队进一步核查。”

洛桑次旦坐在会议桌末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这是冲着昨晚来的,但他没有争辩,争辩没有意义。

索朗旺杰既然敢把督察通报拿出来,就说明手续已经补齐了,至少在公安局内部,这个理由看起来足够“合法”。

会议结束后,督察大队的人收走了洛桑次旦办公室的钥匙和警务通,让他当天起不得参与任何警务工作。

消息传到市政府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扎西顿珠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把茶放到陈默桌上,像是随口提了一句:“陈市长,公安局那边今天出了个情况。洛桑次旦副局长被停职反省了,说是违反请示报告制度。”

陈默正在看一份财政报表,他的笔停在纸上,没有立刻抬头,昨晚刚收下资料,今天洛桑次旦就被停职,太快了,快得不像正常程序。

他的行踪出了问题,昨晚他的秘书,不,是他所有的行踪,他的秘书都在跟踪他!

陈默心里没有愤怒,只有确认,他抬头看了扎西顿珠一眼。

这个年轻秘书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恭敬,眼神却不敢和他对太久。

陈默这才把昨晚巷子口那道缩回去的影子,和玻璃窗反光里那个远远跟着的人影,彻底对上了。

他又想起这几天几个很小的细节,自己出门以后,扎西顿珠总能很快出现在政府办门口;他去邮局寄水样那天,回到宿舍时桌上的热水刚刚换过;今天饭局结束,他明明推辞了司机,扎西顿珠却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宿舍。

不是不问,是不需要问,这个年轻秘书一直在看着陈默。

陈默也开始重新回想洛桑次仁,那个政府办公室主任每次进门都笑得周到,说话滴水不漏,安排事务也从不出错。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该忽略一个市长身边秘书的异常举动。

问题不只在扎西顿珠身上,扎西顿珠不是关键人物,他只是一根线。

线的一头在洛桑次仁手里,洛桑次仁的后面才是巴桑扎西。

既然线已经露出来了,就不能急着剪断,要顺着它,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

“我知道了。”陈默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财政报表。

扎西顿珠尴尬了一下,知趣地离开了。

看着秘书消失的背影,陈默在想,从这一刻开始,他观察的不只是巴桑扎西和赵远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

接下来,陈默把洛桑次旦给的资料认真地看了三遍,他用铅笔在几个关键的日期和车牌号旁边做了标记。

四百多条记录,跨度三年,数据密度极高。

这不是一个人偶尔留心记下来的东西,这是一个受过侦察训练的军人用了三年时间,系统性地盯梢和记录的成果。

陈默注意到一个规律,每逢月底的最后三天,夜间运输的频率会明显增加,从平时的每晚一到两辆增加到四到五辆。

月底集中运输,说明矿石外销可能有月度结算的合同,买家在月底前需要收到货。

另一个规律是冬季运输量显着高于夏季,十月到来年三月的运输记录比四月到九月的多出了差不多一倍。

这一点乍一看不合理,因为冬季道路条件更差,按理说运输应该更困难。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就通了。

冬季大雪封山以后外来人员减少,监管更松,正好适合大量偷运。

陈默看着这些材料时,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数字,35万吨矿石差额。贡措湖锂超标的水样。800万安置预算。

800万。这个数字是从丹增旺堆的工作汇报PPT里翻出来的,在“民生工程”板块里有一行很不起眼的文字:“2021年卡朗区牧民集中安置工程,总投资800万元,安置牧民127户。”

800万安置127户,平均每户6.3万。如果加上基础设施、水电暖气和公共卫生设施,这个预算算不上宽裕但也不算少了。

但是800万如果只建了100万的铁皮房,剩下的700万就是被人吃掉了。

吃掉了这么大一笔钱的人,要么胆子极大要么后台极硬,或者两样都有。

陈默把这些材料看完后之后,独自去了安置点。

他这次没有借口“熟悉地形”,而是正儿八经地给政府办发了通知:“市长视察牧民安置民生工程。”通知上没有写具体时间,只说“近日”。但他发完通知后两个小时就出发了,没给任何人打招呼的时间。

出发前,扎西顿珠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陈市长,今天要不要我跟着?安置点那边很多老人只会说藏语。”

陈默看了扎西顿珠一眼,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没有拒绝的必要。

可陈默也注意到,从矿区回来以后,扎西顿珠进出他办公室的次数比前两天多了些,问的问题也都很细:明天是否安排下乡、要不要通知相关部门、需不需要提前准备车辆。

这些都是秘书该问的事,也正因为太像一个秘书该问的事,才显得有些刻意。

“不用。”陈默把文件合上,语气平和,“今天我自己去,你留在办公室,把昨天矿区视察的记录重新整理一版。记住,不要写成流水账,要写成问题清单。”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让自己改材料,赶紧点头应道:“好,我马上改。”

“还有,”陈默又补了一句,“你是本地人,读过外地大学,又愿意回来,这很好。以后写材料的时候,不要只学机关里那些漂亮话。”

“你要学会把你真正看到的东西写进去,一个干部如果连真实都不敢写,笔就废了。”

扎西顿珠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很轻的慌乱,随后又低头说道:“我记住了,陈市长。”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安置点在卡朗区城郊的一片空地上,离市区大约十公里。从省道拐进一条土路,颠了几分钟以后就看到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铁皮屋顶,几十栋平房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泥巴路。

平房的墙是砖砌的,但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开裂了,有几堵墙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

屋顶全部是铁皮的,锈得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门口的台阶是用碎石块随意堆砌的,有几家的门板是拿旧木板拼起来的。

没有暖气管,没有自来水龙头,没有硬化路面。

陈默下了车,沿着泥巴路往里走。

安置点里有人,一百多户牧民被从草场上赶出来以后,有一部分搬到了这里。

他们带着牲畜一起来的,但这里没有草场可以放牧,牦牛和羊只能圈在平房后面的一块烂泥地里。

牲畜踩来踩去把地面踩成了一个大泥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粪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一个老阿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她大约六十多岁,脸上的皮肤干裂得像老树皮,头上缠着一条褪了色的头巾。

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脏衣服,水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她看到陈默走过来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然后她说话了,用藏语,声音从低沉变得急促,最后变成了哭泣。

泪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在了她和陈默交握的手背上。

陈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说她在这里住了两年了,冬天冷得睡不着觉,铁皮屋顶上结的冰有手指头那么厚。”

“水要去三公里外的河沟里挑,去年冬天她的老伴在挑水的路上摔了一跤,腿摔断了,到现在还瘸着。”

“她说她想回草原上去,但草原已经被铁丝网圈起来了。”

陈默回过头来,央金卓玛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她不是跟着陈默来的,她自己来的。

陈默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还在哭的老阿妈,轻轻地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了她。

老阿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用藏语说了几句。

央金卓玛翻译道:“她说谢谢市长来看他们,她说她不要钱也不要房子,她只要她的草原和她的牦牛。”

陈默没有回答,他继续往里走。

每走过一户人家门口,都能看到类似的景象。

门口堆着杂物和干牛粪,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袋糊着,门框上的木头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有一家的屋顶铁皮被风吹掉了一块,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着,塑料布在风里不停地扑腾。

他走到安置点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

所谓的厕所就是一个大坑上面搭着几块木板,用竹席围了一圈当隔墙。离着还有十几米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陈默站在厕所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水泥砌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已经被雨水冲花了的纸,上面写着:“卡朗区牧民集中安置工程,总投资800万元,惠及牧民127户。本项目由卡朗区政府投资建设,区长普布次仁同志担任项目负责人。”

800万。陈默看着那些铁皮房、烂泥路、碎玻璃窗和竹席围成的厕所。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大致的估算,这些铁皮平房如果按照最低标准计算,每栋的建设成本大约一万出头。加上简易的排水沟和碎石路面,总共不超过100万。

800万减去100万,中间的700万去了哪里?

陈默把公告栏也拍了照片,继续往回走的时候他又看了几户人家的内部情况。

有一户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一间屋子大约二十平米,没有隔断,一家五口人住在里面。

地上铺着旧毛毡子,角落里堆着几床棉被,中间摆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是熄的,屋子里冷冰冰的。墙壁上有水渍的痕迹,说明一到下雨天就会漏水。

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多的孩子坐在屋里,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鼻子

女人看到陈默以后低头抱紧了孩子,没有说话。

他又经过了另一户,这户的门口挂着一条绳子,绳子上晾着几块牦牛肉干和一件打了补丁的男人外套。

门边的地上放着两只破了口的塑料桶,桶里是从三公里外的河沟挑来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些肉眼可见的细沙。

“这水能喝吗?”陈默问旁边的央金卓玛。

央金卓玛看了一眼那两桶水,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安置点没有接自来水管,当初规划里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施工过。”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桶水,水是浑浊的,即使沉淀了以后也能看到里面有微小的杂质在漂浮。

用这种水做饭、洗衣服、喂养小孩,日复一日。

陈默站了起来,心情异样地沉重。

安置点的另一头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拴着几头牦牛。

牦牛的毛发杂乱无章,看起来营养不良。

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它们可以自由奔跑,啃新鲜的牧草。

现在被拴在这么一小块烂泥地里,吃的是从外面运来的干草和残渣,一头头瘦得肋骨凸出来。

一个老人蹲在牦牛旁边,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牦牛的毛。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陈市长,安置点的拨款是从区财政走的,经手人是普布次仁。但实际施工的公司叫‘金日建筑’,法人是巴桑扎西的侄子。”央金卓玛看着陈默认真地说着。

陈默看了这位异域姑娘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商务局的时候帮人跑过一次年审材料,看到了金日建筑的工商登记信息,当时随手记了一下。”央金卓玛解释着。

这个姑娘的记忆力和敏感度都远超她的年龄和职位,陈默开始理解为什么德吉曲珍要压着她不让上去了,因为央金卓玛太聪明了,聪明到让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感到不安全。

“以后跟我联系通过洛桑次旦,”陈默压低了声音,“不要再直接来找我,太危险。”

央金卓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以后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安置点的方向。

那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藏族小孩爬上了铁皮房的屋顶,坐成一排,对着远处的雪山唱起了歌。歌声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央金卓玛低声说了一句:“那是一首关于回家的歌,他们想回到自己的草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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