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回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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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已经搬上去了,花嫁嫁在舱内整理东西,把烤饼码在食盒里,把安神草放在储物袋最上层,把苏酥买的那些糖人用油纸裹好塞在包袱的夹层里。
紫儿站在渡口边,看着铁屠城的城墙。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灰白色的城墙染成了淡金色,城门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铁屠圣殿的徽记。
小穗跑来了。她穿着新城防营的制服,制服洗得很干净,领口处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冲天辫上系着花嫁嫁送的那条淡紫色发带,发带上的紫藤花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跑得很急,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到紫儿面前的时候喘着气,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说紫儿姐姐,你们要走了。紫儿说是的。小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层灰,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她沉默了几息,抬起头,看着紫儿的眼睛,说紫儿姐姐,我以后也要去青山宗。
紫儿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小穗的眼睛很亮,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紫儿的脸。紫儿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几息,说好,我等你。小穗用力点了点头,辫子在脑袋后面甩了一下,发带上的流苏跟着晃了晃。紫儿伸手帮她把歪掉的发带扶正,手指在她耳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老管事的小女儿提着一只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包铁屠城的特产,熏鱼干、海盐、干贝,还有一小坛须弥海的咸菜。她说下次再来,紫儿接过来,说好。她站在渡口边,看着紫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用力抿着嘴唇。紫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吸了吸鼻子,说走吧,船要开了。
紫儿最后看了一眼铁屠城的城墙。城墙的砖缝里长出了几簇野草,草叶枯黄,在风里轻轻晃着。城门洞里有人在进出,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城门的阴影里。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登上飞天梭。
飞天梭升空的时候,紫儿站在窗边,看着铁屠城在脚下越来越小。城墙从一道灰白色的线变成了几块灰白色的斑点,圣殿的残骸缩成一小堆碎石的轮廓,须弥海在海天交界处泛着银白色的光。
渡口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面深红色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融进了灰白色的云层里。
傍晚的时候,飞天梭进入青山宗的范围。
云层稀薄了,很沉。洗剑池的潭面反射着夕阳的余光,像一面被谁搁在山间的铜镜,镜面上泛着淡淡的金红色。藏剑峰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峰顶那块巨石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从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腰,被松林遮断成几截。
飞天梭降落在渡口。舱门打开的时候,山风裹着松脂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
紫儿第一个走出去,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山宗的空气和铁屠城不一样,铁屠城的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青山宗的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她走下舷梯,踩在渡口的石板上,石板被晚霞染成了淡红色,缝隙里长着几簇野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冷千秋站在山门口。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白发用素白色的发带系着,辫尾的流苏垂在耳侧,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双手拢着杯壁。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紫儿跑过去,跑到冷千秋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
紫儿比她矮一些,脸贴在她肩窝里,双手环着她的腰。冷千秋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紫儿散开的白发,看着紫儿辫尾那条淡紫色的发带,发带上的紫藤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把茶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慢慢拍了拍紫儿的背。手掌落在紫儿背上,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她说回来了。
紫儿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说师尊,我好了。冷千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她脸颊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碎发贴着她的嘴角,她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冷千秋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说回来就好。
许长卿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她们。
紫儿还在冷千秋身边,年瑜兮在擦剑柄上的灰,叶清越靠在渡口的石柱上闭着眼睛,涂山九月和陆弦音在翻那本药材图册,苏酥蹲在地上捡糖人渣,江晓晓和李清拌嘴。所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落日余晖洒在青山峰顶,把积雪染成了淡金色。松林在暮色里静默着,松针上的露水反射着最后一缕光,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洗剑池潭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的橘红色和山峰的暗影。山道上有人在走,是晚课后回洞府的弟子,三三两两的,笑声从山道那边传过来,清脆的。
许长卿说走吧,回家了。
他走在最前面,沿着石阶往上走。紫儿跟在他左边,花嫁嫁跟在他右边。紫儿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暖了,指节不再僵硬,指甲掐着他手背的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拢着。
花嫁嫁没有牵手,她提着针线筐,筐里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针插在布料的缝隙里,针尾的银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年瑜兮走在后面,赤焰剑的剑鞘轻轻碰着石阶的边缘,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叶清越走在年瑜兮旁边,思卿剑抱在怀里,剑柄上的银铃随着她脚步的节奏轻轻响着,叮,叮,叮。
涂山九月和陆弦音边走边讨论药材,涂山九月说这味药青山宗也能种,陆弦音说那回去试试。苏酥抱着兰草跑在最前面,兔耳朵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发带被吹歪了,她没注意到。
江晓晓追在她后面,说你跑慢点,兰草要掉了。苏酥说不回,兰草抱得可紧了。江晓晓说那你耳朵上的发带要掉了,苏酥伸手摸了摸,发带歪了,她用手指拨正,继续跑。
独孤净天走在最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白发散在肩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在她嘴唇间一翘一翘的。
山道两旁的松林在暮色里显得很深,松枝上挂着的冰凌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紫儿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他更慢,她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看一眼,低下头,再走几步,又抬头看一眼。
许长卿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冷千秋还站在山门口,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风吹起她的白发,素白色的发带在暮色里飘着,辫尾的流苏搭在肩上。
她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看了几秒钟,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山门边的石墩上,转身往主峰走去。她的步子不快,裙摆拖在地上,在石板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紫儿正挽着许长卿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花嫁嫁走在另一边,手里提着针线筐,三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叠在一起。冷千秋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石阶上的青苔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她在洞府里走路时一样稳。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点在裙摆的褶皱上。手腕上那枚银铃在她迈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闷响。
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整座青山宗染成了橘红色。松林的绿色变成了暗红,洗剑池的潭水变成了金红,掌事府的灰瓦变成了深红。山道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从石阶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墨色画的长卷。
许长卿走在最前面,紫儿和花嫁嫁走在他两边,后面跟着年瑜兮、叶清越、涂山九月、陆弦音、独孤净天、苏酥、江晓晓、李清。脚步声在石阶上响着,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的。
笑声从队伍前面传到后面,又从后面传回前面,在松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鸟雀。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暮色里划了几道弧线,又落回松枝上。
紫儿把许长卿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指搭在他袖口上,指尖轻轻点着布料的纹理,一下一下的。
许长卿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和当年在枇杷树下接过那颗青果子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