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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月23日搜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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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命令,没有手续,没有任何合法的依据,他们当场发作,强行搜查。那三个人立刻像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一样动了起来,一个人走向书桌,把抽屉一只一只地拉开,翻出里面的文件、信件、笔记本,随手丢在地上;一个人打开衣柜,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检查夹层和口袋;还有一个人蹲在墙角,打开那只周亦云从德国带回来的旧皮箱。

皮箱是棕色的,边角已经磨损,搭扣生锈了,打开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撬得木屑都飞了出来。皮箱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在地上——几本德文军事教材,几份用德文写的手稿,几张发黄的证件,一套德军样式的旧军装,还有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被压得扁扁的牛皮纸信封。

林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着那些人在屋里翻找,看着那些文件和书籍被随手丢在地上,看着那只皮箱被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她的手在锅铲上越攥越紧,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周亦云一把拉住了她,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不重,但很稳,林娥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能拦,拦了就是心虚,拦了就是此地无银,拦了就正中他们的下怀。她是跟中统、军统打过交道的,跟特高课也交过手,那些人的手段比眼前这几个人高明一万倍,她从没有输过。

但这一刻,她输了,不是输在手段上,是输在规则上。对面的人不讲规则,而她必须讲。她松开了锅铲,退了半步,站在灶房门口,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从那几个人的背影上一刀一刀地划过去。

那张德文证书被从油纸包里抽了出来。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依然清晰。德文,哥特体的花体字,盖着柏林某军事院校的圆形印章,签发日期是很多年以前。

李科长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阴沉。他把证书递给旁边一个人,那人也不认识,又递给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保卫局里少有的知识分子,读过书,认得一些外文。他把证书接过去,凑近窗口,借着天光仔细辨认。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屋里每一个人都听清楚——这是德国军事学院的教官资格证书。持有这份证书的人,不是学员,是教官。周亦云在德国军事学院当过教官。

“右派!”那人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靶子的兴奋。“给帝国主义当教官,不是右派是什么?这种人,怎么配在红军里当领导?”

周亦云没有说话,看着他,像看一个在台上念错了台词还浑然不觉的演员。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们继续翻。皮箱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本散了一地,每一页都被翻过,每一行字都被检查过。衣服被抖开又叠上,叠上又抖开,连鞋底都被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那只皮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像一个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橙子,皮都皱了。

然后,他们翻到了另外两样东西。一样是一份用俄文书写的文件,纸张比德文证书更厚,封面硬挺,上面印着伏龙芝军事学院的院徽——镰刀锤头,红星麦穗,色彩依然鲜明,像昨天才刚刚印上去的。另一样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细长,笔帽上刻着几行俄文字母,金色的字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那支钢笔被一只手从箱底翻了出来,举在半空中。晨光从窗户外照了进来,照在那支笔上,笔身上的俄文字母上

而握着笔的那只手很年轻,指节有力,但眼神是空的。他不认识那些字母,不明白这支笔的分量,不知道自己手里举着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不是什么可以用来定罪的物证。他举着的,是一个人的历史,是一个人的青春。

林娥从灶房门口冲了过去。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从那只要年轻的手里夺过了钢笔和那份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任职证书。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那两样东西,那个年轻的干部本能地想夺回来,手伸出去,没有够到那两样东西,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举起来,手掌张开,五指向下,朝林娥的脸上扇过去。

周亦云一脚就给他踹翻了。

那一脚踹得很重,重到那个人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腰侧挨了重重的一下,疼得他蜷缩在地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喘不上气。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三个人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手脚僵住了,目光直了,嘴巴张开了,不知道该掏枪还是该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从不动手、从不发火、从不在会上跟人争吵的周亦云。李科长站在门口,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反复执行着同一个无效的指令,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林娥站在屋子中央,把那两样东西紧紧地攥在胸前,抬起头,目光从李科长脸上扫过,从那三个人脸上扫过,从门口那几张不知何时被惊动了的邻居的脸上扫过。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而滚烫,但声音却稳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两样东西——一件是我丈夫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任职证书。他在那里当过教官,给苏联红军培养过指挥员。不是去镀金,不是去混日子,是中央派他去的,是组织上批准的。你们谁有意见,去找中央提,去找组织说!”

她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嗡嗡作响,她的目光像两把烧红了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那些人的脸上。

“这支钢笔——是斯大林同志亲自赠予他的,上面的俄文是斯大林同志的签名。斯大林同志——你们知道斯大林同志是谁吗?你们要不要也查一查,斯大林同志是不是右派?你们要不要也去瑞金,告诉中央,说斯大林同志也是右派?你们敢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那几个人站着,像几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李科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灰败,像一块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皱了,瘪了。他的目光从那支钢笔上移开,从那份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任职证书上移开,从周亦云那张依然平静的脸上移开,从林娥那双亮得像刀锋的眼睛上移开。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凌乱,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那三个人像得到了赦令一样,把手里的东西胡乱丢下,跟着他鱼贯而出。

门没有关,大敞着,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吹得地上散落的书页翻过一页又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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