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鄂豫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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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院门响动,林娥从灶房迎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灰布列宁装,腰间扎着一条旧皮带,头发窝在军帽里,干净利落。嘴角微微抿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长久的情报生涯让她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沉在眉眼之下。她把手中的湿毛巾递过去,毛巾带着井水的凉意。
“亦云,会开完了。”她接过他的军帽挂好,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周亦云脸上,“现在什么情况?”
周亦云在桌边坐下,接过毛巾揩了把脸,没有急着擦,攥在手里,任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今天的会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不好过啊。”
林娥没有催。她的手指静静地扣着桌沿,指节瓷白,耐着性子等。她这样的人,从不会在对方未开口时问东问西,也不会在他说了一半时打断。她在中统做过多年情报工作,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听。
“咋们是外人。”周亦云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很平,近乎波澜不惊,可林娥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积压的东西,他从走进鄂豫皖那天起,就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自己当成了这支部队的一份子。但“当成”从来不等于“就是”。
“有一些同志对我们的敌意很严重,他们认为我们是外人,是来夺权的”他的声音落下来,低得几乎只剩两个人听见,显出几分疲惫。
林娥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说“夺权?”这两个字不在她口中翻来覆去地品,她只是垂了垂眼,眉骨的阴影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灶台上一锅红薯稀饭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小小的堂屋里弥散开来,像一层温软的、暖黄的薄雾,将屋里的冷意往下压了压。
“亦云,”她终于开口,声调不高,语速不急,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静,“你是外人吗?你是外人,你带着红二十三军突围到鄂豫皖干什么?你到瑞金去不好吗?”她将那碗稀饭从灶台端过来,搁在桌边,碗是粗瓷的,边沿缺了一个口子。“走,去哪里?回哪儿?”
她没有拔高声调,甚至语气算得上平和,但那几句话却个个落地有声。
周亦云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迎着她的视线,长久没有移开。
林娥却站起身来,将他面前的碗筷摆好。“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把肚子填饱再说。胃凉了,心更冷,什么事都熬不过去。”她说着,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那碗稠稠的红薯稀饭,像是在吃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
林娥不再说话。
“今天会上,”周亦云吐出一口烟,“曾中声同志把他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坐在那里,脸上一句不接,手在桌上叩了两下,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解释,没有认错,没有说过一句‘我有责任’。”
“他当然不会认错。”林娥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认了错,他的权威就彻底倒了。在这个地方,他赖以维系一切的就是那点威信。威信没了,他什么都不是。”
“曾中声同志在会上还说了一句话。”周亦云忽然开口,“他说,红二十三师是从鄂南血火里杀出来的部队,不是谁的私人武装,不是用来搞派系的工具。这话是说给张国焘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
林娥把洗好的碗摞好,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回桌边坐下。她的手还湿着,在桌沿上随意地蹭了蹭,指腹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意。她的目光落在周亦云脸上,那双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你今天在会上,说话了没有?”林娥问。她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在别的问题上她可以等,可以绕,可以先把话含在嘴里不吐出来,但这个问题她不想等,也不该等。
周亦云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不能说话。”
“嗯”
“我说话,就是火上浇油。”周亦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桌上的油灯说话。“曾中生同志在会上批判他,那是鄂豫皖的老人说鄂豫皖的事。我要是也开口,就不是‘老人说事’,是‘外来干部’跟‘本地干部’站到了对立面。那些人本来就对我有敌意,我一开口,他们会觉得之前的那些话全是我在后面指使的。‘外人夺权’——他们心里已经是这么想的了,我不能让他们把这话坐实。”
“那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周亦云,“就不是夺权了吗?”
周亦云没有回答。
“亦云,”林娥忽然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黑夜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但光亮留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你在信阳会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周亦云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她是在确认,确认他有没有后悔。从信阳到鄂豫皖,从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到被架空的闲职,从一支数千人部队的指挥员到连在会上都不敢说话的人。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没有人推他,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如果后悔,他随时可以回头。但他没有回头。
“想过。”周亦云终于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过,还是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