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粥与族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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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殊梨那近乎闹剧的绕圈仪式终于收场。李漓一行离开昨夜暂住的荒地,沿哈里亚纳平原向东南折返,继续赶路回阿格罗达迦。
冬日天亮得迟。田野上覆着薄霜,麦茬灰黄,牛蹄踏过冻硬的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村落还陷在白雾里,只见几道牛粪火堆的青烟贴地飘散,散出两步便被雾气吞尽。路边偶有农人赶牛而过,牛角上系着红黄布条,铃声在冷雾里一响一顿,随即又被寂静收回。
李漓本以为今日只是赶路,可队伍行出不久,前方便传来鼓声、螺号声与人群喧哗。
蓓赫纳兹勒住马,手按刀柄:“前面,人很多。”
里兹卡绕到路边枯树旁看了片刻:“不是兵。是牛车、香客、妇人、孩子,还有马贩。”
摩诃梨眯眼望向雾中:“应是普利图达迦附近的庙会。这里靠近萨拉斯瓦蒂旧河道,属库鲁克舍特拉圣地圈,冬天常有人来祭祖、供灯、赶集。”
李漓望着前方,笑了笑:“我们恰赫恰兰的南征军就在几十里外,可也照样不耽误本地人过节。”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战争的气息仿佛还随西北方的风隐隐飘来,可眼前的平原照旧醒来——村民要赶集,商人要卖马,婆罗门要诵经,寡妇要为亡者献水。战事再近,人也不能等天下太平了才吃饭、拜神、嫁女、买牛。
雾气渐渐散开,普利图达迦的神庙土台出现在前方。
那不是一座高耸壮丽的大庙,而是一片略高的砖石台地,从平原里微微拱起,像大地隆起的一道浅脊。三座毗湿奴神庙分立其上,砖墙被岁月磨得发暗,砖缝里嵌着几丛枯黄野草。门楣上残存着迦楼罗、莲花与四臂神像的浮雕,线条大半已经漫漶,只剩一个轮廓,像被时光抹淡的记忆。最大的主庙门前排着长队,婆罗门披白布,额上画着竖直白印,弟子提铜壶在人群间洒水净路。庙门旁坐着神庙文书,矮案上摊着棕榈叶账册,旁边放着木匣。进入市集的商人都要报姓名、货物和来处,再把铜钱、银钱或一小块货物作为“供奉”交给神庙——弟子收了钱,便敲一下铜铃,铃声一响,商人才能把牛车赶入市场。李漓看得清楚:所谓供奉,大半不过是市税,只是这里不说税,说功德;不说过路钱,说给毗湿奴点灯。
神庙土台下方,节日已经铺展开来。
靠河岸的一侧,是祭祖的人群。老人披白布坐在泥地上,儿孙扶在身旁,无人出声,只是静静陪着。寡妇捧着铜盘,盘里放着米团、芝麻、花瓣和小油灯,脸上既无泪,也无喜色,只有一种久了便长在脸上的肃然。婆罗门蹲在水边替人念祖名,声音拖得很长,像从极深处慢慢浮上来。有人把米团放在浅水旁,有人将冷水洒向东方,手背被冻得通红。雾尚未散尽,数百盏灯漂在萨拉斯瓦蒂旧河道的浅水里,火光摇晃,像寒雾中的一条星河。偶有灯盏相碰,火苗一歪,随即各自飘远,谁也不等谁。
另一侧却喧闹得厉害。马市、布市、香料摊、铜器摊、甜食摊挤成一片,摊贩的叫卖声、牲口的喷鼻声、铜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张嘈杂的网。旁遮普来的马贩牵着瘦长马匹绕圈,口里报着价;拉其普特小领主披着厚毡,弯腰看马腿和蹄底,神情挑剔,像是随时准备压价。一片黄土摔跤场边,本地乡勇赤着上身,肩背涂油,抱摔扑打,热气从皮肤上直往外蒸,远远看去竟是一团白雾。孩子追着芝麻糖小贩跑,妇人提着灯篮,脚踝银铃在尘土里轻响。香料摊前,肉豆蔻和姜黄的气味混在一起,随风飘出老远。
可最刺眼的,在市集外缘。
几根木桩临时插在路旁,旁边立着一块粗木牌。八个人被绳索串着,跪在冷地上,身上还带着伤——有人肩上缠着脏布,有人脸被打肿,有人低着头,乱发覆面,把整张脸遮去大半,仿佛这样便能叫人忘记他也曾有过名字。两个本地壮汉站在旁边,高声向围观者报出价钱,声音洪亮,透着买卖人惯有的热络。
巴诺和毗阇梨,几乎同时认出了那些人。那是昨夜在二十多里外的废弃驿站,被因杜摩蒂率领的乡勇民兵活捉的八名突卢沙迦马贼。此刻,他们已经不是犯人——他们成了货。
“活口八个!能赶车,能挖渠,能牵牛!伤不重,养几日就能干活!”昨晚带领第一拨乡勇的壮汉对着驻足围观的人们吆喝道。
围观者指指点点。有人捏开其中一人的嘴,看牙口;有人蹲下来看手脚;有人掀起一人的乱发看年纪,那人僵着,没有挣扎。昨夜还凶悍如狼的马贼,此刻像被拴在集市边的牲口,只能跪着,任人端详。
巴诺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把披肩往身上裹紧,眼神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移向河面上漂浮的灯,移向任何地方,就是不肯再看那里。
毗阇梨看了巴诺一眼,语气平静:“看见了?”
巴诺没有回答。
“你运气好。”毗阇梨道,“是被我抓住的,而且还让你遇到了一个好主人。不然,这会儿你也跪在那里了。”
巴诺低声道:“我知道。”然后看向李漓,“主人,我一定会做最听话的女奴的。”
李漓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喂!你们不是昨晚很早就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因杜摩蒂。
因杜摩蒂今日的模样,几乎与昨夜判若两人。昨夜的她披着旧皮甲,腰横短刀,满脸烟灰血点,像一柄刚从火堆里抽出的铁叉,粗硬冷厉,满是乡野武人的悍气;今日却换上节庆盛装,一身红衣紫裙,金线粗绣,铜片贝壳叮当作响,腰间系着黄绿宽布带,艳得热闹又带几分土气。乌黑长辫垂在肩前,辫尾缠红线,还簪着两朵黄花;鼻环、银坠、银镯戴得满满当当,分量十足,尽显地主家女儿的排场。她额心点红,眼角施黛,嘴唇也染得鲜艳,只是那天生硬朗的眉骨和直厉的眼神,并未因此添多少温柔,反倒像给一头年轻母豹戴上了新娘的花环——花是花,豹还是豹。
李漓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因杜摩蒂立刻眯起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漓道,“只是昨晚你像来杀人的,今日倒像来嫁人的。”
因杜摩蒂脸色顿时一沉:“嘴再贱一点,我就让你看看,嫁人的女人也会杀人。”
毗阇梨偏过脸,似乎忍了一下笑。巴诺不敢笑,只把头埋得更低。
“我们回去路上恰好路过这里,所以进来看看。”李漓收起笑意,问道,“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能来庙会,我就不能来?”因杜摩蒂道,“今日人多,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家伙出手。”说罢,她抬手指了指远处跪在木桩旁的几名马贼,“怎么样?要不要过去看看?”
李漓笑了笑:“我要那些马贼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把一个马贼变成随从了吗?”因杜摩蒂抬手一指李漓身后的巴诺,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女人,就是昨晚你们带走的那个小贼吧?昨晚,没看出来,居然是个女的。”
话音未落,远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漓一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因杜摩蒂也跟了上来。
施食棚旁,一个年轻女子被一名神庙杂役推搡着赶了出来。那女子身形单薄,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纱丽,外头披着一件大了不止一号的粗布披肩。那披肩不像是自己的,要么从旁人那里借来,要么是仓促间捡来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额头上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白粉印,大约许久没有补过,边缘早被汗水与尘土洇开,只剩一片模糊的浅痕。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棕榈叶和一只旧铜钵——那棕榈叶用粗布条扎得很紧,被她护在胸前,仿佛比性命还要紧。肩上斜背着一个旧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衣物、书卷,还是一个破落之家最后能带走的那一点东西。她看上去并不像寻常乞女。即使被人从施食棚旁赶出来,站姿仍旧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青,眼眶里有一点红,却始终没有哭。那种不肯低头的模样,反倒比哭出来更让人觉得难堪。
李漓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币,递给摩诃梨:“给她。让她买些热粥和饼,别在这里受气。”
摩诃梨走过去,把钱递到女子面前。
那女子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几枚铜币,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这点钱比方才的推搡更让她难受。她不是没受过穷,只是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人怜悯。可饥饿与寒意终究压过了那点体面。片刻后,她还是伸出手,把铜币接了过去,指尖轻轻一颤,用梵语低声道:“多谢。”
李漓听懂了,便也用梵语回了一句:“赶紧走吧。”
那女子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外来人竟能同她说梵语。她抱紧棕榈叶,转身便要离开。可她才迈出两步,身后的神庙杂役忽然伸手拦住她。那杂役用本地话尖声嚷了一句,像是生怕旁人听不见,随即一把扯住女子披肩的边角,将她往回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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