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彼尔姆的煤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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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们最擅长遗忘。”费奥多尔踱步向前,“你们歌颂集体农庄的丰收,却忘了饿殍遍野;你们膜拜钢铁洪流,却忘了古拉格的雪;你们拥抱自由市场,却忘了养老金被银行吞没。你们的灵魂早已空洞,只需轻轻一推,就能变成完美的罗刹子民。”
伊万猛地扑向放映机,扯断电线。火花四溅中,他看见费奥多尔的脸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非人的骨骼结构——那不是人类的头骨,而是由无数煤块拼接而成,缝隙中渗出黑油。
“没用的。”费奥多尔的声音变成多重叠音,“煤灰已经渗入你们的血液。看看你的手。”
伊万低头——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也沾满了黑灰,而且正在向手臂蔓延。
他逃出“真理宫”,冲进暴风雪中。镇子死寂无声,所有窗户都漆黑一片。唯一亮着灯的是教堂。伊万踉跄奔去,撞开木门。
神父站在祭坛前,脸上涂满煤灰,正用黑油涂抹圣母像的眼睛。
“神父!快停下!”伊万喊道。
神父缓缓回头,绿瞳闪烁:“伊万·彼得罗维奇……你也来了。很好。主说,唯有自污者,方得洁净。”
“这是亵渎!”伊万怒吼。
“不,”神父微笑,“这是救赎。你以为美是恩典?不,美是傲慢。唯有承认自己的丑陋,才能获得宽恕。”
伊万冲向圣像,想擦去那层黑油。神父却扑上来抱住他,力气大得惊人。两人滚倒在地,煤灰飞扬。伊万挣扎中摸到祭坛下的蜡烛,点燃,扔向神父的袍子。
火焰腾起。神父惨叫,身体迅速碳化,却不停念诵:“煤灰……煤灰……煤灰洗我……”
伊万逃出教堂,奔向自己的锅炉房公寓。他锁上门,用木板钉死窗户。煤灰已蔓延至胸口,皮肤下隐隐发烫。他翻出祖母留下的圣像——一幅小小的圣尼古拉画像,背面写着:“诚者,家神所佑;伪者,维伊所食。”
他跪下祈祷,泪水滴在圣像上。忽然,墙角传来窸窣声。家神从炉膛里钻出来——那是个毛茸茸的小老头,满脸焦急。
“伊万!”家神用沙哑的声音说,“快走!他们今晚要来收魂!所有没涂煤灰的人,都要被拖进矿井!”
“为什么是矿井?”伊万问。
“因为那里埋着真正的煤灰——不是颜料,是三十年前矿难死者的骨灰!”家神颤抖着说,“那些人不肯说谎,不肯承认矿井安全,结果被活埋。他们的怨气凝成煤灰,成了维伊的养料!”
伊万浑身冰冷。他想起父亲——1963年死于矿难,官方报告说“操作失误”,但母亲临终前告诉他:“你爸说矿柱有裂缝,没人信他。”
午夜钟声敲响。门外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像一支行军的队伍。
伊万抓起圣像,从后窗跳下。他奔向镇外的森林,身后传来破门声和绿瞳的低语:“伊万·索科洛夫……你的脸太干净了……来,让我们为你化妆……”
林妖(Leshy)在树梢冷笑,树枝如手臂般阻挡去路。水怪(Vodyanoy)在冰河下拍打水面,召唤他坠入深渊。但伊万不停奔跑,直到肺叶如刀割。
黎明时分,他倒在一条公路上。一辆运煤卡车停下,司机是个满脸皱纹的老矿工。
“小伙子,你从新曙光来?”老矿工问。
伊万点头,煤灰已蔓延至脖颈。
老矿工叹气:“那地方……回不去了。但你可以去叶卡捷琳堡。那里还有剧院,还有人相信美。”
伊万苦笑:“美?现在谁还信这个?”
老矿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儿子的骨灰。他死在新曙光矿井,不肯说谎。我把他的骨灰混进白垩粉,送给每个逃出来的人。记住,真正的煤灰是黑的,但灵魂的底色,永远是白的。”
伊万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他抹了一点在脸上。煤灰竟开始褪色。
卡车启动,驶向东方。后视镜里,新曙光镇上空升起一团黑云,形如巨大的人脸,正无声狞笑。
伊万握紧圣像,轻声说:“父亲,这次,我说真话。”
尾声
一九九四年春,叶卡捷琳堡国立剧院上演新剧《煤灰之下》。主角是一位化妆师,用白垩粉对抗吞噬人性的黑灰。演出结束后,观众久久不起立——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默默擦拭眼角。
没人知道编剧是谁。节目单上只写着:“献给所有不肯涂黑脸的人。”
而在彼尔姆以北的雪原上,新曙光镇彻底消失。卫星图像显示,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塌陷坑,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当地猎人说,每逢月圆之夜,坑底会传出低语:
“后来你没有回复我最后一条消息,我也很默契的没有再发了,就这样我们消失在了彼此的世界里……
我一直想要一个答案,但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有些事儿,没必要去追问,
因为当我回头看时,每个细节都是答案。”
而答案,早已埋在煤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