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清明祭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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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林再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那土还是当年的土,只是更松了,更软了,像谁的怀抱,在岁月里渐渐冷却。
仕林三拜后,缓缓起身。膝头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步一步,挪到许仙墓前。六十年前,他亲手将许仙的骸骨,葬在这栖霞岭上,与姑父姑母为伴,与西湖相望。
他又取了三支清香,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签,像摩挲着某个旧梦的温度。
“爹,”他开口,声音比风更轻,比土更重,“儿子不孝,孑然一身,没给许家留后,愧对列祖列宗……”
他顿住,老眼昏花,却仍能辨出碑上父亲的名讳。那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像父亲生前握过的药锄,像那个太液池畔的月夜,他吹过的那支竹笛。
“还望爹原谅儿子忤逆,”他续道,掌心微微发颤,香灰簌簌落在龟裂的指节上,像一场微型的雪,“请爹保佑儿子长命百岁,或再伴娘二十年……”
那“娘”字出口,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他不是在求自己的寿,是在求她的安——求这人间再宽限他些时日,让他能继续守着她,守着这满头青丝却不知沧桑为何物的“娘亲”,守着这被岁月遗忘的、最后的亲人。
仕林朝着许仙墓前三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他想要跪,想要像六十年前那样,跪在慈元殿中,跪在父母膝下,把这一生的委屈与执念,都化作一声“爹”——却被小白拦下,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臂弯,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像一缕从六十年前穿越而来的春风。
“有娘在,”小白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却又重得像一座山,“你爹不会怪你。”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望着他鬓边的霜雪、额角的旧疤、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眼眸。六十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啼哭的婴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着他一点点老去,老成如今这般佝偻的模样——而她,永远是这模样,永远是这声音,永远是他“娘亲”,却再也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与他一同老去,一同入土。
“留没留后不重要,”她的泪珠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人活一世,总该有自己的执念。传宗接代是执念,孑然一身也是执念……”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卷云舒,像某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只要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
仕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他想起玲儿在慈元殿中咬破他的唇,说“记住这疼,你永远是我的人”;想起她在车驾中掀开盖头,唱那阕“瞒,瞒,瞒”;想起她最后那声“相公”,被山风撕碎,散入漫天红绸——他问心无愧吗?他守了她六十年,等了她六十年,却连一座合葬的坟,都给不起。
小白上前,缓缓跪在许仙墓前。素白的衣摆铺陈在春泥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梨。她取了三支清香,却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为这她一手养大的、却终究留不住的孩子。
“相公,”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你要保佑仕林,长长久久,遂心中所愿……”
话落,小白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碑石。泪水不自觉的落下,滴在墓前,没入尘土,像一滴迟来的雨,落进干涸的湖。她想起太液池畔的笛声,想起“再飞一次”的约定,想起他最后碎成流萤的模样——她守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却连一个梦,都再梦不到。
春风拂过,柏叶沙沙,像在替谁告别。
下一座是莲儿的墓,二十年前莲儿六十岁,寿终正寝。那墓比许仙的略新,碑上的红漆尚带着暗褐,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干的泪。碑文是仕林亲手所刻,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仍透着刀凿的力道——“故妹李碧莲之墓,兄许仕林泣立”。那“泣”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声未完的哽咽,被永远封存在这方青石里。
仕林朝着莲儿的坟,深深一躬。那躬比之前的更深,更久,像是要把一生的愧疚都折进这弯曲的脊背里。
“莲儿,”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破碎,“我这辈子,上对得起朝堂,下对得起百姓,唯负你一人……”
“你照顾了我一辈子,”话到一半,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也该歇歇了。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我再还你。”
那“下辈子”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他知道没有下辈子,他知道她等的就是这句空话,他却只能说这句空话——六十年前,玲儿要他还她一生;六十年后,他要还莲儿一生。可这一生,他早已碎成了两半,一半埋在北方的风沙里,一半埋在这栖霞岭的春泥中。
小青涕泪横流,强忍呜咽,朝莲儿墓前一拜。她想起那个雨夜,莲儿把脸埋进她肩窝,哭着说“小姨,我舍不得”;想起她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告诉哥哥,我不后悔”。她接过仕林手中的香,插在墓前,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莲儿这辈子,也算圆满……”
话音未落,她把目光落向一旁。那里落着一座生圹,刻着“许仕林”和“陈铃儿”,那是仕林六十年前亲手挖的,挖的时候,他一锹一锹地把土扬起来,笑着说“玲儿,等我”。
“至少——”小青顿了顿,泪珠滚落,砸在莲儿墓前的土上,“她留在你身边,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