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含元殿摔旗,两千条命谁敢说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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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卫渊刚踏上宫门前的石阶,第三拨禁军就换到了他身后。
第一拨在外城门口查牌。
第二拨在皇城夹道里盯靴底。
第三拨站在承天门下,甲片新得晃眼,手全按在刀上。
卫渊没有回头。
回头没用。
京城这地方,刀从来不怕你看见。怕的是你看不见谁握着刀。
赵恒被拦在宫门外,脸拉得比城墙还长。他抱着刀站在石狮子旁边,冲守门的禁军咧了咧牙。
“我就在这等。”
守门禁军没理他。
赵恒又补了一句:“我脾气不好,你们最好祈祷我等的人能出来。”
这句话倒是有人听见了。
两个禁军的手往刀柄上挪了半寸。
卫渊侧头看了赵恒一眼。
赵恒骂咧咧闭了嘴。
对街茶铺还没开门,幌子冻得硬邦邦的,屋顶瓦脊上蹲着一个灰影。哑女披着旧斗篷,整个人压得很低,和瓦上积雪混在一起。若不是卫渊早知她在那,扫过去也未必能看清。
她抬了抬手。
很短。
卫渊收回视线,迈进宫门。
门洞很长。
脚步声在里面一下一下往回撞,像有人跟着他走。
昨夜皇帝问的那句还压在耳边。
如果朕现在就废太子,你卫家,接不接得住?
这句话太重。
重到他一晚上没有睡。
接不住。
也不能接。
卫家只要伸手,太子党会喊卫家胁君,清流会喊武夫乱政,宗室会跳出来装祖宗,京营会换旗,边关会乱。到那时,雁门关刚冻住的血,就会一路流到京城。
所以今日早朝,不是述职。
是过刀山。
他得在百官面前,把雁门关的血摊开,又不能把皇帝逼到墙角。
这活不好干。
真他娘不好干。
含元殿外,内侍唱名的声音拖得很长。
“卫国公府世子,卫渊——觐见——”
殿门开了。
热气从里面扑出来,混着熏香、墨味、官靴踩过金砖留下的潮气。
卫渊抬脚入殿。
百官分列两侧。
左边文臣,右边武臣。
最前方站着太子。
太子今日穿着蟒袍,腰间玉带压得很整,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垂着,像没看见卫渊进来。
可卫渊一进殿,就知道他在看。
不是用眼睛。
是用整个朝堂在看。
御史台那边多了几张生面孔。兵部左侍郎换了位置。中书舍人里少了一个昨夜传旨的官。禁军统领没站在武臣末尾,而是靠近殿柱。
这些小挪动,放在平日没人理。
放在今日,就是网眼。
卫渊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甲胄不能入殿,他今日穿朝服。衣料压在膝下,没了铁甲挡着,金砖的凉气很快钻上来。
“臣卫渊,参见陛下。”
龙椅上,皇帝靠得比昨夜更深。
冕旒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蜡黄的下颚和干瘦的手。那只手搭在扶手上,指骨硌着龙纹。
“起来。”
卫渊起身,仍低着头。
皇帝开口:“雁门关战事,你当殿述来。”
“臣领命。”
卫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战报,没有展开,只捧在手里。
他不打算念那些漂亮话。
漂亮话昨夜已经送进了宫。今日该说人话。
“雁门关一战,番邦颉利部南压,先破外哨,后断粮道。前禁军统领曹化与番邦暗通,开粮仓,乱军心,已伏诛。
臣接防后,重整弩组,收拢边军,诱颉利主力入雪沟,斩其王旗,破其本阵。颉利本部溃散,残军向西北、东北两路逃遁。”
他说到这里,殿内还算安静。
有人在听。
有人在等。
卫渊继续:“此战,雁门关守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伤三千六百余。战马折损八百四十一匹,弩车毁二十三架,城防北段——”
“臣有本奏。”
话被截断。
御史中丞程知远出列,笏板举得很正,腰也弯得很标准。
卫渊停住。
来了。
来得比他想得还早。
程知远跪下,声音清亮,像早就在喉咙里磨过三遍。
“陛下,臣弹劾卫渊,雁门关战报不实,夸大战功,欺君罔上。”
殿里没了声。连翻袖子的窸窣都收住了。
赵恒若在这里,估计已经开骂。
卫渊没有看程知远,只看着手里那份战报。
这人挑得好。
御史中丞,嘴上带刀,身份也够。由他出面,太子不用脏手。若今日卫渊回一句过火,御史台就能把他咬成藐视朝纲。
程知远继续道:“雁门关报称大捷,称颉利王旗坠地。然据兵部昨日急递,颉利本人未死,仍有亲卫护送东逃。
主帅未死,残部尚在,何来大捷?若斩旗便称破敌,那边关年皆胜,何以三州百姓仍受番邦劫掠?”
这话毒。
不是说卫渊没打赢。
是说你赢得不够。
只要把“大捷”二字掰开,就能往里塞罪名。
虚报军功,动摇国策,私蓄边功。
哪一条都能把卫家拽进泥里。
武臣队列里有人动了动,又忍住。
太子站在百官最前方,仍没有抬眼。
他的沉默比程知远的每一个字都重。
卫渊抬头:“程中丞去过雁门关吗?”
程知远一顿:“臣虽未亲至边关,但朝廷有法度,战报有规制——”
“没去过。”
卫渊点头。
“那程中丞见过颉利王旗吗?”
程知远皱眉:“卫世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见过死人冻在城墙下吗?”
程知远的声音沉了些:“本官问的是战报真假。”
“听过弩车连射一夜之后,弦断时的声响吗?”
“卫渊!”
程知远抬头,语气重了,“这里是含元殿,不是你边军营帐。你拿战场苦劳压朝廷法度,压不住。”
卫渊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备而来。
话也不蠢。
卫渊若只说雁门关苦,便落了下乘。苦不能当证据。死人也不能替活人开口。京城最擅长的,就是让死人继续闭嘴。
那就让死人换个法子说话。
卫渊把手里的战报放到地上。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
册子边角磨破,封皮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不是朱砂,不是印泥。
血干后的颜色,宫里的金砖也压不住。
殿内有人皱了皱眉。
卫渊把册子放在战报旁边,又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块卷起来的黑红残布。
布很硬,边缘焦糊,被刀刃割过。展开时,半只银狼的爪子露了出来。
含元殿里,终于有人吸了口凉气。
卫渊把那块残旗摔在殿砖上。
啪。
声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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