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裂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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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人传来消息，说是张晓林那边突然在公馆内外全都增派了人手，加强了防卫和戒备。”老杨面色沉沉，语气凝重，“原本他在汇中饭店遇刺后就已是加强了身边防卫，但这两日更是变本加厉，不仅召回了好几位心腹贴身护卫，近日更是深居简出，不但取消了固定的牌局酒局，就连好几个和汪伪官员约定好的重要饭局也全都推了。偶尔实在不得不出行，随身护卫也增添了大量人手与车辆，就连出入路线也改了，行踪比之前更难掌握。”

方彦之闻言立即眉头微皱，“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老杨摇摇头，神情带着某种不安，“不太确定，只林厚德隐约听到张晓林的几个心腹谈论，说是张晓林近日似乎收到了风声，得知军统暗中派遣了锄奸小组针对他进行刺杀，因此怀疑此前遭遇的刺杀并非檀沛森的授意，而是军统在背后策划，这才突然提高了戒备。林厚德那边也是，如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近身的机会。”

虽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但对方彦之他们这些背后的谋划者而言，自然清楚这消息的准确可靠，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叫人不寒而栗。

“林厚德没有暴露吧？”方彦之立刻追问。

“应是没有。”老杨摇头，“虽说如今难以近身，但他依旧负责管理外围的一些警戒事宜，也没有受到什么调查或监视。”

老杨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按理说，檀沛森此时与张晓林斗得正是激烈，张晓林无论如何都不该将此前的刺杀一事怀疑到我们头上才是，怎会突然就转了态度，难道是我们的组员之前行动不慎，走漏了风声？”

方彦之凝目快速地回忆了一遍之前的种种安排，片刻间，脑海中某种念头飞快地一闪而逝，他的掌指下意识握紧。但下一瞬，他便将翻涌的思绪按下。安抚了老杨两句，便让他暂且回去，继续留意张晓林那边的动静。

办公室重归安静，方彦之缓缓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头顶的天花板有些出神。

这场精心布局的刺杀计划他们筹谋已久，只待时机成熟，便能一击即中。然而张晓林却能在如此关键时候突然收到风声并提高了戒备，此事绝非巧合，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们当中有人泄露了消息。

而就在刚刚杨传久进行汇报时，方彦之一的脑海中下意识地回想起数日前，张怀月与他在家中的起居室里发生的那一番争执，以及当其时她眼中的灼灼光亮。

方彦之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若这消息真的是从内部走漏，谁最有可能是那个泄密之人，答案几乎能呼之欲出。

可是，明明已经有所怀疑，明明应该要为此感觉愤怒，应该立刻冲回去质问，并立刻查出事情的始末。然而刚刚老杨在时，他却没有丝毫提及自己心中的猜测，甚至就连一句试探之语都没有。

身为行动小组的属下和搭档，违抗军令私自行动，泄露行动机密，这在战场上乃是大忌，是最严重的违纪行为，理应受到严惩。但他却甚至没想过要去与张怀月对质此事，害怕获得不想听到的答案。

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反复思虑了许久，方彦之意外地发现，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闷和愤怒，反而隐隐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了胸中积郁已久的块垒。

良久，他终于有了决断。

当天夜里，方彦之依旧让老杨开着车避人耳目地将他送至虞洽卿路上的那家私人俱乐部，找出电台，将草拟好的电文发了出去，其内容正是汇报张晓林提高戒备、难以找到刺杀时机的情况，建议暂缓行动，趁此机会派人打入清乡委员会内部，以获取更重要的情报。

电文发出后，他坐在电报机旁，沉默地抽了一支烟。

＊

回电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傍晚，老杨将译好的电文送到他手上时，面色有些难看。方彦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逐字看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科长……”老杨欲言又止。

“你先出去吧。”方彦之的声音却很平静。

老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转身带上了门。

电文上的措辞极其严厉。上峰不仅驳回了他的建议，还指责他“畏敌怯战，贻误战机”，命令他“克日行动，不得有误”。末尾还有一句——“若再推诿，以通敌论处”。

以通敌论处。

方彦之将电文揉成一团，用力攥在手心。窗外天色渐暗，逐渐吞没了整座城市，模糊的视野里已然看不清前路，然而，他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若一尊雕像。

而在二楼的卧房里，张怀月坐在窗前，也在望着同一片夜色。她不知道山城方面是否会更改命令，也不知道方彦之究竟会作何选择，两人又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但她并不后悔冒这个险，即便最终事有不成，依旧无法改变方彦之的立场，却也至少能够加深方彦之与国党上层原有的这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