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寄月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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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追自己的尾巴,没有在阳光下打滚,没有把爪子伸进胡桃的茶杯里捣乱。她只是蹲着。胡桃觉得不对。“昔知?”她走过来,弯腰,把手覆在猫的背上,“你怎么了?没睡好?”猫看了她一眼,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毛是软的,耳朵是温的,呼吸是平稳的。胡桃摸了两把,放心了:“大概是昨天追尾巴追累了。”她转身去找钟离要茶喝。
猫重新把下巴搁在窗台上。
没什么。只是——那个梦还在。不是记得,是“在”。像一枚被吞进肚子里的石子,沉在胃的最底部,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那孩子的笑。那声音。“继续。”是谁?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她没有答案。
第二天晚上,梦又来了。一样的市集。一样的水果摊。一样的派蒙踮脚去够果子。一样的旅行者托着她的腰。一样的孩子站在人群边缘,绿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赤着的脚。但这一次,涣涣没有蹲在街角。她站在那孩子面前。不是她走过去的——是她一出现就在那里。像是梦知道她想靠近,所以直接把她放在了那里。
那孩子抬头看她。近看更小了。瑶瑶比她高半个头。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浅而亮,里面映着涣涣海蓝色的、毛茸茸的倒影。“你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涣涣想说话。想说“你是谁”,想说“这是什么地方”,想说“你认识我吗”。但她发不出声音。猫形说不了人话,她只是蹲在那孩子面前,仰着头,用苍青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孩子蹲下来,和她平视。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猫耳朵尖那撮聪明的长毛。
“你一直在看着我呢。”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她知道很久了的事。
涣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喵”。那孩子笑了。还是那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谢谢你来看我。”
然后——虚空终端响了。不是涣涣听见的,是她“感觉”到的。一声极长的、极尖锐的“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从那个孩子的方向传来,刺穿整个梦境。那孩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不是疼,是更安静的——像是一个她早已习惯的、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又一次,准时地降临了。
“又到时间了。”她轻声说。然后她看着涣涣,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涣涣心脏发紧的温柔。“下次,你还会来吧?”
涣涣没有来得及回答。画面碎了。她落在黑暗里。这次没有花香,没有声音,只有那声“滴——”的余韵,在耳边嗡嗡地响。然后她醒了。窗台上,月光还在。钟离房间的门缝下,那道金线还在。一切和昨晚一模一样。连月亮的位置都一样。
猫站起来。不是伸懒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不得不动的、焦躁的站立。她在窗台上转了一圈,又蹲下来,又站起来。尾巴不安地甩动,一下,一下,拍在窗台的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啪”声。
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知道不对。那个梦——那个孩子——那声“滴——”——那种“又到时间了”的、平静的语气——她见过那孩子。不,不是“见过”。是“见过很多次”。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她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扎出来,刺得她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
她跳下窗台。肉垫落地无声。她走过走廊,走过瑶瑶和胡桃的房间,走过那扇从门缝底下渗出金线的门。她在门前停下。抬起一只前爪,悬在空中,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扒了一下门。
门开了。不是她扒开的。是里面的人听到动静,起身,把门打开的。
钟离站在门口。他还没睡——不,他睡过了,但醒着。桌案上的卷宗翻到一半,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灯芯被拨到最短,只够照亮方寸之地。他低头看着门边那团海蓝色的、仰着头看他的毛茸茸。
“怎么了?”
猫没有喵。她只是看着他。苍青色的眼睛里,有月光,有困惑,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的闷。
钟离蹲下来。他伸出手,没有去抱她,只是把掌心摊开,放在她面前。猫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她把一只前爪搭上去。爪垫是凉的,微微发颤。钟离合拢手指,把那只小小的、冰凉的爪子包在掌心里。“……须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他问。
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覆上她的背,顺着毛流的方向,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很稳,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睡吧。”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盖过走廊里瑶瑶均匀的呼吸声,盖过窗外远处吃虎岩夜市的最后一缕喧嚣,盖过她脑子里那声挥之不去的“滴——”。“我在这里。”
猫把脑袋搁进他掌心里。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做那个梦。或者说,她做了,但没有“信号不好”的雪花屏。她看见了那孩子。那孩子站在一片很安静的、泛着淡淡绿光的水面上,赤着脚,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抬头看着什么——不是月亮,是更远的、更高处的、一片模糊的、金色的光。
涣涣蹲在她旁边。这次她没有试图说话。她只是蹲着,和那孩子一起,看那片光。
“你知道吗,”那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最近……这里的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市集,一样的果子,一样的笑声,一样的遗憾。但我总觉得,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涣涣转头看她。那孩子没有看她,依旧望着那片金色的光。她的侧脸在绿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
“是你来了。”她说。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涣涣。金色的眼睛,浅而亮,里面映着涣涣海蓝色的、毛茸茸的倒影。“你是从外面来的,对不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涣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喵”。那孩子笑了。不是月光,是太阳。是那种暖烘烘的、从云层后面突然钻出来的、照在人身上会发痒的阳光。
“我就知道。”她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顶,从耳朵尖到眉心,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谢谢你来看我。在这里,这场梦里……很少有人能看见我,旅行者她…也不能。你却可以,一直看着,真好。”
涣涣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那孩子的手很小,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的。她们就这么待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水面安静地泛着绿光,远处那片金色的光在缓缓移动,像某种巨大的、温柔的眼睛。
然后那孩子收回手,重新望向那片光。“我相信,这一切,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相信她。”
顿了顿,她俏皮的笑了一下。“要记得,相信我们哦!”
涣涣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不知道那声“滴——”意味着什么。但她看着那孩子说“相信我们”时嘴角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勇敢。
那孩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金色的光,安静地、耐心地、一天又一天地,等着那个“总有一天”。
涣涣蜷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这一次,虚空终端没有响。
第三天早上,瑶瑶发现猫还蜷在钟离的膝盖上。钟离坐在桌案前,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搁在猫背上,保持着那个顺毛的姿势。茶已经凉透了。猫的耳朵在睡梦里轻轻颤着,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
“钟离先生,”瑶瑶小声问,“昔知昨晚没睡好吗?”
钟离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猫。“……做了很长的梦。”他说。
瑶瑶走过来,踮起脚,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顶。毛是软的,耳朵是温的,呼吸平稳绵长。她放心了,转身去拿毛笔,准备写大字。走了两步,又回头:“先生,须弥的月亮,真的很好看吗?”
钟离抬头看她。瑶瑶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阿涣姐姐说的。她说旅行者姐姐来信,说须弥的月亮很好看。所以她才每天晚上看西南边。”
钟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嗯。很好看。”
瑶瑶笑了,颊边梨涡深深:“那我今天晚上也看看!”
她转身跑回书桌前,拿起笔,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那个“永”字。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照进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钟离的、猫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猫在梦里翻了个身。她梦见了一片很大的、很安静的、泛着淡淡绿光的水面。水面上站着一个人,很小,绿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她没有回头。但猫知道她在笑。猫蜷在水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她。
水面很静。远处的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