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共朝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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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瑶瑶点头,手指在猫背上画着圈,“早上起来摸一下,出门前摸一下,回家再摸一下。睡觉前也要摸一下,不然昔知会睡不着。”
胡桃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瑶瑶的大一圈,指节更分明,掌心有因为长期握护摩之杖而留下的薄茧。这只手送走过很多人,点燃过很多盏灯,在生死之间的那道窄门上敲过无数次。此刻它覆在一只睡着的猫背上,和一只七岁孩子的手并排放在一起。
“本堂主摸得也不少。”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瑶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胡桃姐姐摸得比较多。但是昔知最喜欢的是——”
她停住了。
胡桃转头看她。瑶瑶的嘴微微张着,目光落在猫的脸上,像是在等猫给她一个许可。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苍青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枚被阳光照透的琉璃珠。它看着瑶瑶,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瑶瑶立刻改口:“——都喜欢!昔知最喜欢我们所有人!”
她说完,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
猫重新闭上眼睛,把脑袋往自己的尾巴里埋了埋。胡桃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看了看瑶瑶。瑶瑶正低头摸猫的肚皮,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团雀。
“……你刚才想说什么?”胡桃问。
“没什么!”瑶瑶答得太快,“真的没什么!”
钟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边,蹲下身,把一个盛着蜂蜜水的小杯子递到瑶瑶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瑶瑶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蜂蜜水在她唇边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光。
胡桃看着钟离。钟离看着猫。猫在睡觉。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移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客卿,”胡桃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只猫……特别聪明?”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猫,目光沉静,像在看一件他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未真正读懂的东西。过了很久,久到胡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猫有自己的意志。”
胡桃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在梦里仰起头,把整个下巴都搁进她的掌心,喉咙里的咕噜声震得她手指发麻。
日头偏西了。窗棂上的光斑从青砖地移到了墙壁上,又从墙壁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最后缩成一枚小小的、暖金色的硬币,嵌在房梁的阴影里。瑶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自己写的大字,嘴角有一点口水印,把那个“永”字的最后一捺洇开了一小片。钟离把一件外衫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猫还在睡。但它已经从地上转移到了胡桃的膝盖上——不是胡桃抱的,是它自己爬上来的。在某个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刻,它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探到极致,后腿蹬直,腰身拉成一道弓,然后塌下去,四只爪子在地砖上踩了几步,像在丈量什么。它走到胡桃腿边,仰头看她。胡桃低头看它。他们对视了三秒。然后猫跳上她的膝盖,转了两圈,蜷成一团,把脑袋塞进她的掌心,闭上了眼睛。
胡桃到现在都没动过。她的腿已经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但她没有动。她的手搁在猫背上,手指陷在海蓝色的绒毛里,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缓慢的、温暖的呼吸。
“它睡着的时候最黏人。”瑶瑶睡前跟她说过这句话。胡桃现在信了。这只猫睡着的时候,像一块被烤化的糖,黏在她身上,怎么都揭不下来。
她抬头看钟离。钟离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正在消逝的晚霞。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被时间洗了太多次、只剩下轮廓和神韵的古画。
“客卿,”胡桃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膝盖上的猫和桌边的孩子,“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好说话?”
钟离没有转身。窗外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从他脸上移开,沉入山峦的轮廓线以下。他的脸变成一剪淡淡的、灰蓝色的影。
“堂主看错了。”他说。
“没有。”胡桃笃定地说。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负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看着那件被暮色染成深灰的玄色长衫。“你肯定是因为把本堂主的堂宠和瑶瑶都拐来了,心虚。”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胡桃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卿式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是更真实的、更私密的、像一个人想起某件只有自己知道的好笑事情时,忍不住弯起的弧度。
胡桃看见了。她没有拆穿。她低下头,轻轻揉了揉猫的耳朵。猫在梦里咕噜了一声,把脸往她掌心又拱了拱。她的腿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但她不想动。瑶瑶在桌边均匀地呼吸着,钟离在窗边沉默地站着,猫在她膝盖上蜷成一个温暖的球。暮色从窗棂的格子里漫进来,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模糊了,融成一片温柔的、灰蓝色的、没有棱角的世界。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门是在很久以后才关上的。胡桃走的时候,猫醒了,从她膝盖上跳下来,在地上蹲着,仰头看她。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手感一如既往地软。
“明天再来。”她说,不知道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客卿,下次拐人之前,能不能先跟本堂主说一声?”
钟离站在门内,手里抱着已经醒了的瑶瑶——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把脸靠在他肩头,嘴里嘟囔着什么。他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扶着门框,姿态从容得像托着一盏茶。
“堂主是指……”他说。
胡桃翻了个白眼:“本堂主也好准备准备!比如——带点小鱼干!”
钟离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很短,但胡桃在里面读到了很多东西——惊讶、了然、以及一种被小心藏起来的、近乎柔软的意外。
“堂主说得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我想得不周。”
胡桃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反驳?”
钟离看着她。暮色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深蓝的、缀着第一颗星的幕布,瑶瑶在他肩头换了个姿势,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衣领的布料。他站在门框中央,像一幅画了很久、终于落笔的画。
“堂主所言有理,”他说,一字一顿,“无需反驳。”
胡桃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久到瑶瑶在梦里翻了个身,久到远处的吃虎岩传来第一声夜市开张的吆喝。然后她笑了。不是往生堂堂主招呼客人时的笑,不是逗猫时的笑,是另一种——更轻的、更安静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时漾开的那圈涟漪。
“行吧。”她说,转过身,踏上门外的石阶,“那下次记得叫本堂主一起。”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朝南的石台,给本堂主也留一块。本堂主也要晒东西。”
钟离微微侧头:“堂主要晒什么?”
胡桃想了想。她的目光越过钟离的肩头,落在屋里那只已经跳上窗台、正蜷进最后一缕夕阳里的海蓝色布偶猫身上。
“……晒猫。”
猫从窗台上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非常人性化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说傻话的孩子。
胡桃理直气壮地回瞪它:“猫也要晒太阳的!本堂主这是关心!”
猫缩回脑袋。钟离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堂主有心了。”
门合上了。不是撞上的,是轻轻带上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咿呀,像一声叹息。
胡桃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吃虎岩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温暖的、模糊的光海。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踏着满街初上的灯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猫毛的触感——软的,厚的,暖的,像刚刚从一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云里抽出来。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走。
屋内,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它走到门边,蹲下来,把一只前爪搭在门扇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转身,走回钟离脚边,仰头看他。钟离低头看它。瑶瑶在他怀里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小手还攥着他衣领的布料。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钟离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拂去了猫耳朵上沾着的一小片草叶。
夜色彻底笼罩了璃月港。万盏灯火,如地上星河。其中一盏,属于这间朝南的、有石台晒草药的别院。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出来,温黄,安静,像一只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