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序章其三、山岳潜憩风雨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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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夜瑾没有睡。
涣涣知道。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一整夜,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动静——辗转,翻身,床榻轻微的吱呀声,偶尔一声压得极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的抽气。那抽气很短,短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她听见少年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尽全力想要压住那些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的东西。
她没有过去。
有些时候,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守护。但有些时候,守护是给对方一个可以独自面对的空间,是一堵不会主动靠近、却永远在身后的墙。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缕温润的仙力如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穿过墙壁,轻轻落在少年的床边。不是为了安抚,不是为了驱散那些翻涌的情绪,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在。仅此而已。
窗外的枫丹廷沉在夜色里。
月光漫过琉璃砖铺就的步道,将那些白日里精确如刀裁的光斑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露景泉的淙淙声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又像这座城在睡梦中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咖啡馆早已关门,歌剧院的灯火熄了大半,巡轨船停泊在码头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一切都安静极了。
但涣涣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正在涌动。
她不需要去看。她只需要闭上眼睛,让感知像水一样漫开,就能触到那些隐约的、断续的、藏在夜色深处的震颤——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密谋什么,有人在黑暗里穿行,脚步轻得像猫。那些震颤太微弱了,凡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它们存在,像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线,正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深处,缓慢地、执拗地编织着什么。
她睁开眼睛。
月光落在她的茶盏上,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水表面,映着一小片破碎的月影。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没有动。
天亮了。
晨光又一次准时漫过琉璃砖,将那些在夜色中融化的光斑重新一枚枚钉回原处。露景泉的淙淙声依旧,咖啡馆重新飘出咖啡豆焙炒的焦香,巡轨船开始在水道上穿梭,带着早起的人们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一切如常。
涣涣听见隔壁的门被推开。
是伯阳。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涣涣的感知里,每一步都清晰可辨。她听见他走到夜瑾床边,听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听见床板轻微地响了一声——他坐下了。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涣涣没有动。她只是继续坐在窗边,让感知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穿过墙壁,落在那间屋里。
终于,伯阳的声音响起。
很低,很稳,像一块石头被放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沉下去,一直沉到底:
“瑾儿。”
没有回应。
但伯阳知道儿子醒着。他继续往下说,声音里没有安慰,没有开解,只有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沉静的力量: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床板轻微地响了一声,像是夜瑾翻了个身。
“但不是因为没有答案,就可以不问。”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夜瑾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又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嗓子已经忘了该怎么发声:
“父亲……”
顿了顿。
“我们……不回去吗?”
伯阳没有立刻回答。
涣涣坐在窗边,指尖搭在茶盏的边缘,一动不动。
她听见伯阳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是他的声音,依旧很稳:
“你想回去吗?”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长到涣涣以为夜瑾不会回答了。
但终于,那个沙哑的、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想。”
很轻。很轻。
但涣涣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盏中早已凉透的茶。茶水表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云在杯中流动,天在水中明灭。
她的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枫丹的表面依旧光鲜。
报纸上的头版标题渐渐换了内容——某场新的歌剧即将上演,某位贵族小姐的成年礼轰动全城,某条新水道的开通仪式邀请了半个枫丹的上流社会。那些关于失窃、关于美露莘、关于“非人痕迹”的报道,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进了水里,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但夜瑾开始学会看了。
他学会了看报纸时,不只盯着头版那些大字标题,还要翻到第二版、第三版,看那些不起眼角落里的、豆腐块大小的简讯。那些简讯往往只有两三行字,用最克制的措辞,陈述最不克制的事实:
“据悉,昨日又有两名市民失联,警备队已介入调查。”
“关于近日多起失踪案,官方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勿信谣传谣。”
“截至目前,涉案人数已达七人,具体细节仍在核实中。”
七人。
夜瑾数过那些简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前议员,前税务官,前某委员会的成员。有些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冰冷的“失联”。
他学会了走在街上时,不只看着那些光洁的橱窗和精致的行人,还要看那些一闪而过的眼神,那些压低声音的耳语,那些看见警备队经过时会下意识低下头的身影。
他学会了在咖啡馆里坐着时,不只听着那些高声的谈笑,还要听那些偶尔飘过的、断断续续的、被刻意压低的谈话碎片:
“听说了吗?昨天又有一个……”
“嘘——小点声。”
“已经第几个了?”
“谁知道……反正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这样……”
“别说了。不关我们的事。”
他捧着那杯泡泡桔慕斯,一口一口地吃。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饼干底依旧酥脆,和几天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涣涣。
涣涣正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很安静,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给那双鎏金色的眼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似乎在听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夜瑾忽然想问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涣涣却像感觉到了什么,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忽然安心了一点。
“吃完了?”她问。
夜瑾点点头。
“那就回去。”
夜瑾又点点头。
他站起身,跟在涣涣身后,走出咖啡馆。
走在街上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咖啡馆依旧飘出咖啡豆的焦香,橱窗里依旧摆着那些精致的甜点,门口的招牌依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都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五天的早晨,涣涣推开窗时,顿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伯阳看见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她。
涣涣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窗边,微微仰起脸,像是在闻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
伯阳看着她。
涣涣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伯阳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已经翻了许多天都没有翻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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