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过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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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笑了。他端起酒杯,敬了林烬一杯。林烬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辣,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阿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去年除夕,林烬没有来,他等了一晚上,等到菜凉了,等到小石头睡着了,等到月亮升到头顶。他没有等到。今年,他坐在对面,喝着他倒的酒,吃着他炒的菜。阿诚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那天晚上,雪又下起来了。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阿诚坐在廊下,看着那些雪花,看着它们在月光里飘着,闪着光。林烬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雪花。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很凉,阿诚缩了缩脖子。林烬脱下身上的旧棉袄,披在阿诚身上。
“我不冷。”他说。
阿诚想还给他,被他按住了。那只手很凉,但阿诚觉得暖,暖得他心口都烫了。他把棉袄拢了拢,裹紧了一些,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雪,像是木头,像是林烬身上的味道。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菜地里的土翻过来,晾了几天,又撒了新种子。今年种的是豆角、丝瓜、青菜,还有一片西红柿。小石头没见过西红柿,问阿诚是什么。阿诚说,红的,圆的,甜酸甜酸的。小石头想象不出来,天天蹲在地头看,等它发芽。林烬也帮忙,翻土、浇水、搭架子。他的手很巧,搭的架子又稳又整齐,豆角藤顺着往上爬,很快就爬满了。
有一天傍晚,阿诚从铺子回来,看见林烬站在菜地边,手里拿着那根旧竹笛,翻来覆去地看。阿诚走过去,问他会不会吹。林烬摇摇头,把竹笛递给他。阿诚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还是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是堵住了。他放下竹笛,看着林烬,忽然问了一句。
“前辈,你以后就在这里了吗?”
林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正在爬架的豆角,看着那些刚冒出头的西红柿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也许吧。”
阿诚笑了。他没有再问,走进灶房,开始做饭。那天晚上,他做了豆角焖面,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西红柿是去年晒的干,泡开了,炒出来酸酸甜甜的。小石头吃了两碗,老人也吃了两碗,周远和小翠也吃了两碗。林烬也吃了,他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阿诚看着他吃,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收萝卜、跟卖豆浆、跟菜地里的种子发芽时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屋檐。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豆角一茬接一茬地结,西红柿也红了,一串一串的,挂在架上,像小灯笼。小石头每天都要去摘几个,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汁。阿诚笑他,说他像只小老鼠。小石头不服气,说小老鼠才不吃西红柿。老人说,吃西红柿的小老鼠也是有的。小石头想了想,说,那我是小老鼠,阿诚哥就是大老鼠。阿诚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烬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们笑,看着小石头吃得满嘴通红,看着阿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周远和小翠低声说着什么。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阿诚坐在院子里吹笛子,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轻。林烬坐在石桌旁,闭着眼睛听。小石头趴在他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人把他抱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薄毯,披在林烬身上。
“夜里凉。”老人说。
林烬睁开眼,看着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笛声在月光里飘着,很轻,很脆,像夏天的风,吹过菜地,吹过枣树,吹过那些正在变红的西红柿。林烬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第二天早上,他也没有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住了下来,像一棵树,长在了这个院子里。阿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走,但他不问了。有些事,问也没有答案,不如不问。他只知道,今天他在,明天也许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