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车站送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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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方接过,飞快地捏了捏厚度,塞进贴身的内兜,动作近乎本能。他没说谢谢,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承诺,又像无意义的音节。
寇大彪移开了目光。“不用还了”这种话,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太轻,也太假。这五千块钱递出去,像扔进深潭里的一块石头,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兄弟”二字的重量,也就跟着沉了下去。还不还,真的不重要了。
寒风卷过,元子方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目光从周围那些路人身上掠过,又迅速移开,仿佛那些平静或焦虑的等待,都与他身处两个世界。
沉默在两人之间僵持了一会儿,只有烟头的红点在明灭。
寇大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只是
元子方猛地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有些急促。“要真是跑腿那么简单,我还用走?”他嗓子有些哑,“关键是那边走账的几个资金账户,用的都是我名字开的卡。钱流水一样过,我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户主’。出了事,你说得清哪笔是工资,哪笔是赃款?”
“哎……”寇大彪叹息着,“怎么一下子变化得那么快。”
“这次不一样!”元子方转过脸,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近乎偏执的光,“你没看新闻吗?这是上面要‘清洗’!就是清洗本地势力,一批批当官的都进去了,你以为这是普通的‘抓赌’?这是换天!”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参与了大事件的激动,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我他妈的就是运气不好。”
寇大彪沉默了半晌,狠狠嘬了一口烟蒂,扔地上踩灭。“要么……你去自首?算你坦白,总能轻点。你现在跑,那边赌场的人,能放过你?你知道那么多。”
“他们?”元子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谁还顾得上我?警察盯着那些账户比他们盯我还紧!”
“哎……”寇大彪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地融入夜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样刀头舔血,就算真让你赚到了钱,又能怎么样?睡得好觉吗?”
“哼……”元子方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不甘和怨愤,“真的,就是运气不好!如果再早几年,钱该赚照样赚,屁事没有!你以为这一阵风刮过去,外面就没赌场,没那些生意了?”他凑近一点,压着嗓子,却字字清晰,“只不过换一批烧香的人,换一个地方开张罢了。”
他说完,眼神空茫地望向火车站那巨大的、闪烁着红色信息的时刻表。一趟趟列车的终点站名像命运的符咒,在他眼中明灭。
寇大彪不再说话了。他其实也不想弄懂那些门道,此刻梗在他心口的,更多的是他们兄弟间那个糖炒栗子的约定。真是他看错了元子方这个人吗?不,他其实早就明白元子方走的是什么路,只是他自己也揣着那份侥幸,总想能靠着谁改改运。
可不然呢?他自己又能靠着谁?那些他够得着、攥得住的人情和门路,他试遍了——到头来,不过是运气从来就没站到他这边。
寒风再次袭来,他裹紧了衣服,感觉这夜晚,比刚才又冷硬了几分。
“兄弟,这一次如果我能熬过去,”元子方说着,自己也尴尬地笑了,“到时候我肯定不忘记你的。”
“我们只是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寇大彪安慰道,声音有些干,“我一直都看好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元子方这时候低下头,用脚碾着早已不存在的烟蒂,声音里忽然透出一股浓重的伤感:“兄弟,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汽笛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凌晨的空气,像一声最后的催促。
“时间差不多了。”元子方看了一眼远处大钟。
两人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进站口走去。排队,验票,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来到月台。凌晨的月台空旷冷清,夜风毫无阻挡地灌进来,带着远方铁轨的金属气息。一列火车静卧在轨道上,车身漆皮在昏光下显得暗淡,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排气声。
元子方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回头看着寇大彪。站台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眼窝和脸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妈……如果真有什么事,她会打电话给你。”他最后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在寇大彪心口。
寇大彪胃部猛地一阵抽搐。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强烈的生理性不适——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猝然捆住,另一头拴着一个他无力承担也无意触碰的沉重包袱。他想立刻撇清,想说“别找我,我管不了”,可话到嘴边,却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他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点了下头,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死紧。
汽笛长鸣,列车员催促上车。
元子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愧疚,有依赖,有恐惧,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然后他转身,跨上了车厢踏板。
车门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寇大彪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越来越快的轰鸣。车窗一格一格从眼前滑过,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他不知道元子方在哪一节,在哪一个窗口。也许他正看着窗外,也许他已经蜷缩在某个角落,盘算着未知的前路。
列车加速,带着巨大的声响和气流,驶入沉沉的夜幕,很快只剩下红色尾灯的光点,最终也消失在远方铁轨的尽头。
凌晨的寒意渗透了外套。寇大彪站着,直到月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天空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这凌晨的夜色,不知怎的,忽然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同样清冷,同样天色未明,他和元子方,登上了驶向军营的列车。
那时候,他们也才十九岁,在火车上擦肩而过,谁又能想到自己如今的命运呢?这一切太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就是他依然在原地踏步,没有任何改变。
一阵凉风灌进月台,吹得他后颈发紧。他忽然想起元子方最后那句话……。那不像是托付,更像是对自己的善良的绑架。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女儿,凭什么就成了他的担子?他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都不知道,哪里还闲工夫去管别人的家庭?万一,元子方真的被抓了,他真的要去尽这所谓的兄弟责任?
是不是该……趁早断了?就当这五千块,还有今晚这一遭,是把过去那些年的情分一次性买断了。从此各走各路,谁也别再拖累谁。
寇大彪转身就离开月台,步子越来越快,近乎小跑。什么兄弟,什么托付,他不愿再去多想。此刻他只想回家睡上一觉,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