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旧时渊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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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扯了扯嘴角,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望着桌边水壶口兀自袅袅飘散的白气,那雾气扭曲晃动着,仿佛搅动了记忆深潭的沉渣。
小时候,他总被人误认成新疆人,而他和新疆人之间,确实也有过一次危险的渊源。
那是初二的一个午后,学校不知为何提前了一节课放学。天色尚早,明晃晃的太阳还悬在天上。本该坐车回家的寇大彪,却忽然想去游戏机房玩几把。
他脚步一转,朝着不远处的南京路步行街走去。那时的南京路,在他眼里是另一个世界:人流熙攘,老字号的金字招牌与时尚商场的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交错生辉,衣着光鲜的男女挽手说笑,沿街店铺的音响争相播放着热门歌曲,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躁动的时髦味。
而在那样的热闹里,光鲜的店铺门口、亮眼的广告牌脚下,总蜷着一两个——或是一小群——衣衫褴褛、面孔脏污的孩子。他们有的跪着,面前摆个破碗;有的直接伸出小黑手,追着行人讨要。他们像繁华锦缎上刺眼的污渍,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寇大彪心里掠过一丝不适,却没多想,只是下意识绕开,加快步子往游戏厅赶。就在他快要走到那个熟悉的转角时,一声女人的惊呼猛地刺穿了喧嚷:“抢东西了!抓小偷啊!”
寇大彪霍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正和一个矮小、卷发的男人撕扯着一只亮闪闪的挎包。周围行人如潮水般退开一圈,竟没一个人上前。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似乎“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激动、兴奋和巨大机会降临的晕眩。见义勇为!在这南京路最热闹的地段!学校大会表扬?说不定能上电视新闻?老师说了,重大表现中考可能加分,甚至……保送?这几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他年轻的脑海里炸开,驱散了所有的迟疑。
他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股蛮横的力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拨开前面呆立的人群,朝着那个得手后正攥着包想要钻入人流的矮小身影追去!
“站住!”他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那小偷回头瞥了一眼,非但没怕,反而脚步更快,灵活得像条泥鳅,一转身就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冷清些的支路。
寇大彪铆足了劲猛追,刚开始几步还觉得轻盈,很快肺就像破风箱一样扯着疼,脚步也开始发沉。但“为校争光”、“解决中考”、“上电视”这些金光闪闪的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榨出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竟让他没有掉队。
追了大概两条街,距离终于拉近。寇大彪瞅准时机,猛地往前一扑,伸手死死抓住了那小偷后背汗衫的下摆!劣质的棉布“刺啦”一声被扯得老长,那人一个趔趄。寇大彪另一只手也迅疾地抓向了那个被紧紧攥着的女士挎包带子,两手并用,用力往回拽!
“放手!抓小偷!”他气喘吁吁地吼着,这时才真正看清对方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皮肤黝黑,头发是天然的小卷,深目高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此刻被凶狠和惊慌扭曲。是个新疆人模样的孩子。
两人僵持着,像拔河一样拉扯着那个可怜的挎包。寇大彪看着对方那双因为用力而瞪大的眼睛,里面的惊慌和执拗之下,竟意外地透出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还未被完全污染的清澈。他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升起点说不清的怜悯,但手上却没松劲,反而更严厉地喝道:“快放手!不然我喊警察了!”
那孩子死死瞪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顽固。他嘴唇抿得发白,就是不肯松开。
寇大彪没了耐心,也是怕再僵持下去生变,猛地发力向后一扯!只听“啪”一声脆响,挎包细细的皮质背带竟被硬生生扯断了!他抓着断掉的带子和包身,因为惯性向后踉跄了两步,而那孩子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脱力带得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手里只剩下半截断掉的带子。
那孩子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狠狠剜了寇大彪一眼,然后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旁边更窄的巷弄,眨眼不见了踪影。
寇大彪没有再去追。他喘着粗气,心脏狂跳,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漂亮挎包,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杂着即将到来的荣耀感淹没了他。他几乎是小跑着,迫不及待地原路返回,冲向南京路那个有小广场和雕像的路口。一路上,他已经在脑海里彩排了无数遍:等会儿那位大姐会如何千恩万谢,询问他的学校和名字。说不定,明天学校的广播就会响起他的名字……嘿嘿,这下可是露了大脸,光宗耀祖了!
他跑回原地,人群还未完全散去。只见那位穿着花裙子的女人,正和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路边说着什么,脸上余怒未消。寇大彪连忙举起那个挎包,挤开人群,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飘:“大姐!你的包!我帮你追回来了!”
那女人和警察同时转过头。警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语气平淡地对女人说:“你看看,是你的东西吗?”
女人一把抓过包,立刻打开,手指急切地翻找着。寇大彪在一旁站得笔直,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像揣了只欢蹦乱跳的兔子。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站姿,暗暗想着,等会儿警察叔叔问话时,自己要不要敬个礼?标准的少先队礼好像有点幼稚,那……像电视里解放军叔叔那样?
女人翻找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有看向失而复得的其他物品,而是拎起那根断掉的背带,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抱怨道:“钱倒是没少,怎么把我包带扯坏了?真他妈倒霉!我这个包好几千块呢!”
警察闻言,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他拿起肩头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对女人点点头,语气冷淡:“行,那没什么事就这样了。以后自己注意点。”说完,竟再没看寇大彪一眼,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女人又低声骂了几句,小心地把断了带子的挎包抱在怀里,也转身,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快步离开了。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寇大彪一眼,没有一句感谢,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