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2:金鸭子的传说;进士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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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块石碑,还在。
但碑上的字已经不太看得清了。有的字被青苔盖住了,有的被顽童用小刀划得面目全非,还有的,纯粹是经不住风吹雨打,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老人的皮肤,皱了,裂了,一碰就掉渣。
我小时候调皮,有一次爬到碑座上去摘槐花,脚一滑,把碑身蹭掉了一大块。我吓得赶紧跑回家,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我爹找到了我,没打也没骂,只是叹了口气:
“你啊,那块碑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你就这么给糟蹋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块不起眼的破石头,是文物。
后来我专门去看过一次,碑文还能认出个大概:
“……桥成之日,乡人欢呼,以为天堑变通途。余独坐桥上,思吾家之兴衰,系于子弟之贤否;子弟之贤否,系于教化之有无。今桥既通,往来无碍,愿吾乡父老,各勉其子,各教其弟,毋使岁月虚度,庶几文运重光,金鸭复归……”
读到“金鸭复归”四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忽然一动。
他终究还是信那个传说的。
只是他信的方式,和那些挖金鸭的鞑子不一样。鞑子想把金鸭挖出来据为己有,他却想用一座桥、一方碑、一棵槐树,把文运重新留住。
可惜,桥也好,碑也罢,终究抵不过时间。
前几年我回了一趟东兴,专门去了进士村。
石拱桥还在——桥身裂了好几道缝,有关部门用铁栅栏封了起来,后来在下游,很早就新修了一座水泥桥,车来车往,热闹得很。
旧桥孤零零地横在河上,像一位垂暮的老人,沉默地看着现在的世界。
顺着河到东兴,那座挂榜山,山还是那座山,山顶已经平了,被修成了房子,还有几座高压线塔,山下盖了工厂。昔日的“挂榜”之处,如今竖着一块广告牌,写着某某饲料厂。
现在,桥老了,碑也旧了。
这份心意,还在不在呢?
我不知道。
但从我们整个市里走出去的读书人,这些年确实不少。清北不再是少数,曾经省状元经常出现在我们城市,如今。。。。。
不知道了?
不过,我想的就是写写文章,讲讲老家的故事,或许后面有人知道这些故事吧,不管是真实的,还是传说,需要文学传承。
虽然我写的文章不叫文学,甚至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是有了这些故事和传说的传承,后面的文运或许更浓一些吧。
也许这就是前辈人努力想要的吧。
关于金鸭子的传说,还有一个更离奇的版本。
据说那七只金鸭飞走之后,并没有跑远,而是落到了清流河下游的一个深潭里,从此不出来。
那深潭叫“鸭婆潭”,水极深,发绿,看上去像一口大锅。没人敢下去,因为下去的人都说,潭底有一道门,门上刻着两只鸭子,眼睛是用红宝石镶的,夜里会发光。
抗战的时候,小日子在衙门丢了几颗炮弹,但是打不进来,但是他们听说这个传说,就派了一个小队去找鸭婆潭。本地人拼死保护,当地人联合把这些狗日的,推下了河,让他们再也没上来。
有人说他被淹死了,也有人说他被金鸭吃了。
反正第二天,那个小队就消失了,再也不敢派人来了。
后来有人把那口深潭给填平了,盖了粮站。
粮站的人说,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两只鸭子,栩栩如生。工头让人把石头砸碎了,铺了路。
现在那条路还在,只是每天车来车往的,谁也不会低头看一眼。
反正也不会有两只鸭子了。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路过那座旧桥,停下车站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七只金鸭?不是六只、八只?
我翻了翻县志,没有答案。
我记得当时我问过我奶奶,跟我说:
“七只?不对,是九只。”
“九只?”
“嗯,九只。金鸭是九个,后来飞走了七只,还有两只留下来了。一只藏在挂榜山里头,一只飞到了清流河,然后钻河泥沙底下了。留下来的那两只,一只保文运,一只保风调雨顺。你们这些人读书能考上大学,就是那只文运金鸭还在嘛。”
我心里一动:“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是七只?”
我奶说:
“七只好听嘛,七上八下。九只?九只都飞走了,不吉利。编故事的人,也得图个吉利不是?”
我听了,不知道该信谁。
可我奶接着又说了一句:
“其实啊,几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信。你信了,那金鸭就在。你不信,挖出真金来也没用。”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理我了。
如今我站在桥头,想了很久。
也许我奶说得对。
信则有,不信则无。不是迷信的那种信,而是一种念想。就像王X修桥,他知道金鸭不一定会回来,可他还是修了。修桥不是为了金鸭,是为了后人过河方便。可他偏偏在碑文里写了“金鸭复归”四个字。
他信的,不是金鸭。
他信的,是这片土地会好起来。
临走的时候,我在桥头的泥地里,又捡到了一块红色的石头。
不大,拇指盖大小,圆溜溜的,像一颗红豆。
我没有拿去鉴定。
我知道它不是什么宝石。
可我把它装进了口袋。
万一呢?
万一它就是当年某只金鸭眼睛里掉下来的?
万一它还在等着,等着有一天重新发光?
我把石头揣好,跨上自行车,沿着清流河往下游骑。
河边的芦苇已经抽了新穗,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像无数只鸭子在点头。
远处,新修的水泥桥上,一辆车开过去,车里坐了人,有说有笑的。
很平凡的一天。
没有金榜,也没有进士。
只有一条河,一座桥,和一个快要被遗忘的故事。
这样也挺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挂榜山半明半暗,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清流河闪着细碎的金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我忽然觉得,也许金鸭从来没有飞走过。
它们只是变成了河里的金鲫,变成了田里的油菜花,变成了桥头老槐树上的新芽,变成了九叔公漏风的嘴里那个讲了一辈子的故事。
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而我口袋里那块红石头,沉甸甸的。
我决定不把它送给任何人了。
就自己留着。
等以后有了孩子,把它放在孩子的手心里,然后说:
“你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咱们这儿有七只金鸭……”
孩子会瞪大眼睛,问:“然后呢?然后它们飞走了吗?”
“没有。”我会说,“它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