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0章 撑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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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用个人的责任感去填补制度漏洞的人,而制度的漏洞永远比个人的肩膀宽。他的问题在于,试图用学校这套话语体系去应对学校围墙之外的问题。
陈芸,教务处资深科员,凭“有189的时候我就在”的资历,稳稳地钉在这个位置上。挑剔和难缠,或许是一种存在感的确认方式,我挑你的毛病,是因为我有资格挑你的毛病;我难缠,是因为我有资本难缠。
在这个年轻人来来去去、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地方,她是那个不变的因素。
是那种把规章制度刻进骨头里的人,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熟悉,她熟悉这套流程,每一条规定放在哪个抽屉里,都清清楚楚。
对新人有一种天然的警惕,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经验告诉她:新人意味着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意味着麻烦。这种人,你没办法喜欢她,但你也绕不开她。
张大龙,实训设备管理员。三十岁上下,皮夹克,机车头盔,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儿清。他知道自己在教务处的地位,不重要,但不可或缺。
不重要,是因为自己负责的那一摊,不是教务处的核心业务;不可或缺,是因为总得有人管。
活得很明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对领导恭敬,对同事客气,对实习生热情。
他的生存策略,是把自己活成一瓶润滑剂,哪里需要抹一点,不显眼,但没了他,机器就转得不顺溜。这种人,在任何单位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一类——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不给人添麻烦。
王佳玉,负责档案和考务管管理,应该是种典型的“指令执行者”,你给我任务,我完成;你不给我任务,我就坐着。
像一颗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待着。存在感很低,但她的价值恰恰在于这种“低存在感”,不惹事,不传话,是办公室里最安全的倾听者。
但正是这样的人,往往能看到最多,因为她安静,因为她不显眼,因为人们在她面前容易放松警惕。
李乐拖完地,把拖把冲洗干净,拧干,挂回池边。
回来又给办公室的饮水机换了桶水,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大屁股显示器,主机箱横躺在桌上,开机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年迈的蜜蜂在做最后的挣扎。屏幕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慢慢亮起来,dows2000的系统,桌面是蓝天白云绿草地,
打开一个Excel要等半分钟,光标在格子里移动的时候还有延迟。
李乐盯着屏幕上那个慢吞吞转着圈的光标,耐着性子等。
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咳嗽。
孙朝阳进来时,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先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办公室,地面干净了,饮水机换了新水,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目光在李乐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王佳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她看见李乐,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孙主任早。王姐早。”李乐站起来。
“早。”孙朝阳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又回过头,“李乐,你进来一下。”
“诶。”李乐应了一声,跟着进了里屋。
孙朝阳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饭盒,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乐。
“高赫和卢嘉迪今天来上课了。”
李乐点了点头,没表现出意外,“他们也不敢不来。”
孙朝阳摇了摇头,那动作,与其说是否认,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无奈。“身在曹营心在汉。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来了也是暂时的。”
“能来就好。”李乐说,“来了,就有机会。”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
“你那个模板,什么时候能给我?”
“已经弄好了,现在就能给您。”李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优盘,递过去。
孙朝阳接过优盘,插进自己电脑的USb接口里,打开文件,看了眼,拖拽到桌面,把U盘递还给李乐的时候,问,“三千多个学生,你估计,手工录入,得弄到什么时候?”
李乐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两个人,一人一天五六十份,再加加班,二十多天吧。”
孙朝阳沉吟了一下,“大家分一分吧,都轻松。回头我给陈芸和大龙都说一声,每个人分担一部分。”
李乐心说,投桃报李?也行。他点了点头,“那感情好。人多力量大,效率也高。”
“行了,我想看看,有事叫你。”
李乐刚站起身,孙朝阳又叫了一声,“大龙~~~~”
外头传来张大龙的应声:“诶,来了。”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张大龙拿着一个笔记本走了进来,和李乐错身而过。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后孙朝阳办公室里面,就有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李乐仗着“有源相控阵雷达”的听力,耳朵支棱着,一边给电脑做着清理,一边捕捉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这不是偷听。这是一种职业病,上辈子在项目上待久了,习惯了从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全貌。
他听见孙朝阳问,“昨天你去那边,怎么说的?”
然后是张大龙的声音,带着一种汇报工作时的谨慎,“昨天我去看了三家。第一家是做博世的授权代理,设备倒是正规,但报价偏高,一套四柱举升机加上配套工具.......”
“第二家是本地的一个贸易商,什么都卖,牌子杂,价格倒是便宜,但我看了一下实物,做工粗糙,焊缝都不平整,我怕用不住......第三家是专门做职教实训设备的,产品线比较全,从发动机拆装台架到整车检测线都有,报价居中,但交货期比较长,还有......”
孙朝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写个申请按流程报上去。”
张大龙则有些小心翼翼,“昨天下午,韩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给了我一个电话,说也是卖设备的,让我联系去看看。”
“韩金生?”
“嗯。”张大龙应道。
“你去了?”
“韩校说的,我哪敢不去。”
“怎么样?”
“设备倒是差不多,不过……”张大龙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李乐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二手”、“翻新”、“喷气”、“旧电路”.....
李乐手里的鼠标停了下来。
他听见孙朝阳问,“价格呢?”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张大龙在翻本子,或者是在写字。然后,孙朝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几分,“他这是要拆开采购?”
“可不。按市里的规定,超过五十万就得招标。他这一拆,每项采购都不超过三十万,就属于学校自主的范畴了。省事儿,省时间,也省……嗯,省的麻烦。”
后面的话,李乐听不清了。但凭着城投项目部经理的经验,这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已经能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轮廓。
韩金生想绕过招标程序,把一笔采购拆成几小笔,自己说了算。
而那个他指定的、卖翻新设备的供应商,中间有没有利益输送,只有他自己知道。
孙朝阳显然不认同这种做法,但他也拦不住。
李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事,见得不要太多。不是什么惊天动地,只有温水煮青蛙。
你照顾我的生意,我给你回扣,大家都有的赚,公家也没吃亏,至少表面上看没吃亏。
潜规则,李乐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可问题是,设备是二手的,翻新的。能用多久?坏了谁来修?学生用这些设备能学到什么?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实习的,操这份心干什么?跟自己有关系吗?
没有。
不过,孙朝阳的处境,比他想像的更尴尬。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张大龙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李乐,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忙着呢?”
“没,就拷点文件。”李乐说。
张大龙没再多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什么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又过了几分钟,孙朝阳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李乐和张大龙。
“走,跟我去后面实训车间看看。”
。。。。。。
实训车间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带着上世纪遗风的平房里。
红砖外墙,水泥瓦屋顶,有些地方的瓦片已经碎了,用石棉瓦补着。
门口的空地上个,停着几辆被拆的只剩框架的小车,看样子还能分辨出来有普桑、富康、夏利、212,还有一辆两广运兵车,车身上都生了锈,像是很久没动过了。
推开门,一股机油、汽油、橡胶、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分成几个区域,左边是发动机拆装区,右边是底盘维修区,最里面是电器实训区。
一群穿着蓝色工装,高一的学生正围着台老款普桑,跟着指导老师上车辆保养实训课。
李乐走近了看,发现那辆扯发动机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缸盖放在一边的工作台上,活塞连杆组摆在旁边的零件盘里,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每一个器官都被取出来,展示给围观的学生看。
指导老师是个眼瞅着也得有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个活塞的直径,一边测,一边跟学生说着什么。
但学生们显然不太买账。
站在前排的两个男生在偷偷用手机发短信,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后排的几个则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认真听,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时不时记几笔,但那笔在本子上停留的时间,远比他抬头看老师的时间长。
孙朝阳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李乐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一个稍纵即逝的失望的表情。
瞧见孙朝阳进来,学生们那点懒散和躁动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收敛了些。
玩手机的把手机关了,说笑的止了声,站姿从靠着变成了站着,从蹲着变成了半蹲,从半蹲变成了站直。
孙朝阳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学生。
这才对张大龙说,“你带李乐转转,熟悉一下。我去找周老师说点事。”
张大龙先是叹了口气,转头对李乐说,“走,带你看看家底儿。”
他领着李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设备大多是老掉牙的。几台发动机拆装台架,是9十年代的产品,铸铁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有些螺丝都拧不动了。
一台四轮定位仪,屏幕是那种老式的cRt显示器,开机的时候“嗡嗡”响半天,图像还不稳定,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要罢工。几台举升机,液压杆漏油,升起来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听上去随时会掉下来。
还有些设备干脆就是坏的。一台动平衡机,通电后没反应,显示屏黑着,按钮按下去弹不回来,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倒是有几台设备看起来几乎是全新的,在灰扑扑的老设备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一台机修电脑检测台,外壳锃亮,屏幕是液晶的,按键手感也好,像是刚拆封的。
几台发动机拆装、底盘电器系统的实训设备,也是新的,金属表面还泛着光,螺丝没有锈迹,电线没有老化。
不过,这些设备上都盖着一层透明的塑料布,塑料布上落满了灰,显然是很少使用。
他走到一台发动机综合分析仪前,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看了一眼,上面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保护膜还没撕掉。
“这,没用过?”李乐问。
张大龙走过来,看了一眼,苦笑了一声。“用过两次。去年买的,花了三万多。买回来之后,发现没人会用。厂家倒是派了人来培训,就来了半天,讲了讲基本操作,人走了之后就忘了。再加上这东西娇贵,怕尘怕潮,学生们毛手毛脚的,万一弄坏了,谁也担不起责任。所以就罩起来了。”
李乐放下塑料布,又走到一套空调系统实训台前。这是一套模拟汽车空调系统的教学设备,压缩机、冷凝器、蒸发器、膨胀阀一应俱全,管路连接清晰,各个部件都用不同颜色的油漆标注了名称。
设备上贴着铭牌,生产日期是去年3月。
“这个呢?”
“这个更惨。”张大龙伸手拍了拍实训台的框架,发出“砰砰”的空响声,“买回来才发现,咱们的实训车间没有配备相应的制冷剂回收加注机。没有回收加注机,这套设备就是个摆设。”
“你不能让学生直接把制冷剂排放到大气里吧?环保局查到了是要罚款的。申请买回收加注机的报告打上去半年了,到现在还没批下来。”
沿着车间的通道继续往前走。
“这也是新买的?”李乐指着一台崭新的发动机拆装翻转架。
张大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去年年底到的,一共五台。花了十来万。”
“怎么也没用过?”
“没有师资。”张大龙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乐听出了那平淡背后的苦涩。
他走到一台翻转架前,伸手转动了一下手柄。翻转架发出“咔咔”的齿轮啮合声,固定在架子上的一台发动机随之缓缓翻转,露出油底壳,手指抹一下,一层薄薄的油泥。
“现在的指导老师,”张大龙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目光落在那些老旧的设备上,“看着都是老师傅,有几十年经验。但他们的经验和技能,大多停留在化油器时代。电喷、电控、总线、obd诊断……这些新技术,他们自己都没搞明白,怎么教学生?”
李乐松开手柄,转过身。“那为什么不招新的指导老师?”
张大龙笑了,“哪那么好招的。有技术的,不一定会教学。你让他拆个变速箱,他闭着眼睛都能拆,但你让他上讲台讲清楚齿轮传动的一二三四,他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会教学的,不一定有技术,院校出来的,门门精通,但让他动手调个气门间隙,他连塞尺都不知道往哪儿塞,大学教授能把内燃机原理倒背如流,但真给他一台故障发动机,他未必能听出来是哪个缸缺火。”
“就算真有那种既能讲理论又能动手实操的,工资也给不起。人家去4S店当技术总监,一个月万把块钱起步。来职高当指导老师,一个月两千出头,还不算编制。你说人家图什么?”
这是一个典型的职业教育困境的缩影,设备老化,师资匮乏,资金短缺,管理混乱。
而那些少数先进的设备,要么因为没人会用而被束之高阁,要么因为配套设施跟不上而沦为摆设。
学生在这里能学到什么?恐怕连最基本的动手能力都难以培养。
李乐沉默了一会儿。“那还搞这个专业?”
张大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招生啊。”
他转过身,面对着车间里那些站没站相的学生,抬起下巴,努了努嘴。
“你看那些孩子。他们为什么来189?中考落榜了,没地方去了。家长不甘心让孩子去打工,听说职高能学一门手艺,就把孩子送来了。学校呢,需要生源,需要上面的拨款、补贴,需要维持办学规模。所以,专业开起来,设备买回来,老师请回来,”
“至于教得怎么样,学生学得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三年一过,毕业证一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运气好的,去修理厂当学徒,运气不好的,转行干别的。反正,学校该拿的钱一分没少。”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乐,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孙主任比谁都清楚这个现实,但他还是在撑着,就因为他觉得,哪怕这些学生只能学到一点皮毛,也比什么都学不到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学生能靠这点手艺吃上饭,也比让他们去街上晃荡强。”
李乐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移动着。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高赫在车上说起GtR时眼睛里的光。
那光和这个戴眼镜的男生笔尖下的刷刷声,有着某种相通的东西,那是一种尚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热情,一种生长出来的渴望。
问题是,这种热情,能持续多久?这种渴望,能不能找到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走,去抽根烟。”张大龙拍了拍李乐的肩膀。
两人走出车间,往边上靠了靠,冷风迎面扑来,把车间里的浑浊驱散了一些。
张大龙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风里迅速散开,消失不见,像那些来了又走的学生。
“你说,这帮孩子,以后能干什么?”张大龙忽然问。
李乐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张大龙弹了弹烟灰,“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样的学校,帮不了他们。”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上课的铃声,单调,冗长,像是某种没有尽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