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8章 庄稼把式,还有,纯劲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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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健爸点了点头,又转向刘健,绷着脸,“回家再跟你算账。”
刘健没说话,低着头,跟着他父亲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对上那目光,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刘健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跟着他父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办事大厅里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一个民警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递到孙朝阳面前,“孙主任,高赫和卢嘉迪那边,高赫家里联系不上,卢嘉迪……倒是接了,听说孩子进派出所了,直接撂下一句不接,该关几天关几天,判刑最好,然后就挂了。”
孙朝阳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张所一旁接过话头,“老孙,你也听见了。这情况,没法调解。你看……怎么办?”
孙朝阳沉默了几秒,“我代表学校签字吧。”
张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又来?”他问。
“那怎么办?”孙朝阳反问,“总不能让两个孩子在这儿待着吧。”
张所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递给孙朝阳。
“行吧行吧。你签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孙朝阳接过表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乐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倒是真不容易。
签完字,一个年轻民警把高赫和卢嘉迪带了出来。
两个人低着头,跟在民警身后,像两只被霜打了的茄子。高赫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别扭,可脸上还带着些不忿,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跟谁赌气。卢嘉迪则全程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矮了一截,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人。
他们走到门口,看见李乐站在那里,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李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翘起了猫咪唇。
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像一个普通人在街上遇见认识的人时,习惯性地打个招呼。
但高赫和卢嘉迪的反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高赫的脖子缩了缩,眼神躲闪开来,不敢与李乐对视。卢嘉迪则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下巴贴到胸口上。
两个人加快脚步,从李乐身边擦过,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走吧。”孙朝阳说。
。。。。。。
出了派出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和远处不知谁家烧煤炉子飘来的硫磺味。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照射出的影子,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转过身,对李乐说,“请你吃板面。”
李乐愣了一下,“我开玩笑的。”
“都这个点儿了,你不饿?”
李乐摸了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吃了一顿饭,中间还经历了一场“运动”,消耗不小。
“那您破费了。”
孙朝阳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高赫和卢嘉迪。两个人正站在路灯下,缩着脖子。
“你俩一起。”
高赫刚想摇头,就听见李乐在边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怎么,不敢?刚才那股子横劲儿呢?”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卢嘉迪扯了扯他的袖子,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犟了”。
两个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来,走在孙朝阳和李乐身后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被绳子拴着的小狗。
李乐问孙朝阳,“去哪家?”
“就前面,”孙朝阳指了指街道尽头,“正宗太和小贾羊肉板面,开了十几年了,味道不错。”
四个人,两前两后,沿着昏暗的街道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在一排低矮的平房中间,有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店铺。
店面不大,门脸窄窄的,招牌是用红色油漆写在木板上的,字迹有些斑驳,“正宗太和小贾羊肉板面”几个字隐隐约约地。
门口支着三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翻滚着。
一口翻着白浪,是煮面的。
一口是卤汤,黑乎乎,红彤彤,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香料,散发着浓郁的、辛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往外冒。
一口是卤味,羊脊骨、羊蹄、鸡爪、素鸡、海带、豆皮,在褐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老板是个小个子,系着件油腻腻的白围裙,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站在锅前,一手持长筷,一手拿漏勺,在滚水锅里搅动。
听见响动,抬起头,一张圆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瞧见孙朝阳,笑道,“哟,孙老师,来这么晚?”
一口浓重的皖北方言,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亲切的熟稔。
“有点儿事,”孙朝阳说,走到锅边,看了看锅里的卤味,“那什么,我们四个。”
他转过头,对李乐几个人说,“你们吃啥自己点。我就大碗宽,多放油,不要辣椒,再加个鸡蛋,一块羊脊骨。”
老板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抓起一把面条扔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
高赫和卢嘉迪互相看了一眼,有点犹豫,又有点尴尬,站在那里,像两根不知道该往哪儿插的桩子。
“一样。”高赫低声说。
“我也是。”卢嘉迪跟了一句。
李乐倒是不客气。他走到锅边,探头看了看锅里的卤味,“我要个大碗细,多放辣椒不要油,羊脊骨、羊蹄各来一个,再加俩鸡蛋,还有,再来一花干一素鸡。”
孙朝阳在旁边听着,眉毛挑了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这……”孙朝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吃得完吗?”
“吃得完,”
“得嘞。”老板应了一声。
几人站在摊子前等着端面,李乐扭头看了眼,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都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边角已经被烫出了好几个洞。
墙上贴着菜单,是用红纸写的,毛笔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工整。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像是背景噪音。
还有客人,一桌瞧模样,是附近工地下晚班的工人,正围着几瓶“牛二”,边喝边嚷,脸上泛着红光,额角冒着汗珠,桌上的卤菜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堆花生壳。
旁边一桌是三个加夜班回来的牛马,扯开领带,埋头吃着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拉风箱。
羊肉的膻香、辣椒的辛香、还有廉价白酒刺鼻的酒精味,混在一起,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等下好面,四人端着自己那碗,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李乐看了看碗里,手工拉的,粗细均匀,在褐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表面覆盖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辣椒籽星星点点地散布在上面,羊脊骨和羊蹄码在面条旁边,酥烂深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鸡蛋卤得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深黄色,花干和素鸡吸饱了汤汁,胀得鼓鼓囊囊的。
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木刺,又从桌上那个小碟里抓了一把蒜瓣,剥了几瓣,“啪”地扔进碗里。
孙朝阳看见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你这……”
“吃面不吃蒜,香味儿少一半儿,我们长安人吃面离不开这个。”
“长安?”孙朝阳看着他,“我以为你是燕京的。”
“我考上大学之后才搬过来的,”李乐嘴里呼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燕大?”
“嗯。”李乐嘴里有面,只应了一声。
孙朝阳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小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真好。”他忽然说了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又看了看对面那两个正低头吃面的少年。
高赫和卢嘉迪吃得很快,像是想尽快吃完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们的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搅动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偶尔抬起头,目光与孙朝阳相遇,又迅速地移开。
孙朝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咳嗽了一声。
“高赫,你们家什么情况?”
高赫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拉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什么情况?”
“你爸妈呢?今天怎么不来接你?”
高赫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片香菜叶子。他用手背蹭了蹭,“我爸开大车,去南边拉水果去了。我妈……”他停了停,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好几天没见着她了,应该在哪儿打麻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了。
孙朝阳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倾听。
高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却没有吃。
孙朝阳转向卢嘉迪,“你呢?你爸怎么说那话?”
卢嘉迪被辣油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他缓了口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不是我亲爸。他巴不得我死外面。”
“那你妈呢?”孙朝阳问,“以前来学校的不都是你妈吗?”
“我妈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我那个便宜弟弟身上,”卢嘉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刻薄,“哪儿还顾得上我。”
李乐在旁边听着,想起下午在档案室里翻到的那些家庭情况登记表。
高赫父亲的职业写着“自由”,母亲写着“无”。卢嘉迪的,父亲的职业写着“个体”,母亲那一栏也是“个体”。
一个跑长途的,一个打麻将的。一个重组家庭,一个后爹,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些写在纸上的、冷冰冰的字,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坐在这间油腻的小面馆里,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无奈的话。
他们需要的不是管教,不是惩罚。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管他们的人,一个能在他们犯错之后,还愿意把他们领回家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在他们的生活里,似乎并不存在。
孙朝阳没有再问什么,默默地吸溜着面条,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吃面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
只有李乐一个人,像个没心没肺的,在那儿风卷残云。
吃完饭,孙朝阳起身去结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数了数,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找出几个硬币,递给他。
孙朝阳接过硬币,揣进口袋里,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他看了一眼李乐,那目光里有话要说。
李乐多明白,立刻开口:“我车还在学校那边呢。我去开车,你们等我会儿。”
说完,他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孙朝阳看着他走远,转头,看着眼前的高赫和卢嘉迪,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像是三座互相对望的山。
孙朝阳狠嘬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我不管你们怎么考虑的,你们和刘健的事儿,就到此为止。”
高赫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孙朝阳没给他机会。
“卢嘉迪,你也别去骚扰人姑娘。别做狗皮膏药,死缠烂打。人家不喜欢你,你再怎么纠缠也没用。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卢嘉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今天进派出所的事儿,”孙朝阳继续说,“我也不给学校上报。这个条件,怎么样?”
听到这话,卢嘉迪抬起头,看了高赫一眼。高赫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然后又同时移开。
他们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还有,别想着找李老师的麻烦。这人,”他朝李乐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别说你们打不打得过,连韩校长见了人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别以为街头巷尾的那点儿事儿就是江湖。真正的江湖,你们连边儿都沾不上。”
随即,孙朝阳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你们好好琢磨琢磨。想好了,明天来学校上课。要是见不到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
“我能把你们领出来,也能把你们再送回去。你们不是不想上了么?先在里面吃上半个月白菜豆腐,出来正好开除手续走完。你们正式当混混去。”
说完,又点上一根烟,走到一边,默默地抽着。
高赫和卢嘉迪站在路灯下,大眼瞪小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馆里那几桌食客还在喧闹,划拳声、笑骂声、碗筷碰撞声,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从他们身边淌过。
他们,像是两块被河水冲刷的泥巴。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低沉,浑厚,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发出的低吼,由远及近。
在安静的街道上,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辆白色的GtR在板面店门口停了下来,引擎还在低吼,像是某种不安分的、随时准备扑出去的东西。
车窗摇下来,露出李乐的脸。
“上车,送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