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保送,药价,船上宴(8K)(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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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石乞。
他右手掐着剑诀,并拢的食中二指之间,赫然重叠着一柄暗沉的剑形,无锋,亦无脊,通体浑圆如錾,其上游走着丝丝缕缕的纹络。
细看之下,竟是方圆千里的山川形貌!
峰峦起伏、川渎蜿蜒、村墟聚落、草木偃仰,无一不备,纤毫毕现,仿佛将整片天地都拓印入了剑身,化作了一座缩微的世界!
然而这片天地正在渐渐淡去。
仿佛墨迹浸入水中,山峦先失了棱角,继而河道褪作虚线,草木化为朦朦胧胧的绿斑。
万物的轮廓一一消解,归于虚无。
周遭的真实环境,色泽却愈发浓郁起来。
江水的碧,芦荻的青,砾石的赭,天光的灰——仿佛方才被谁剥走了一层皮,此刻正从虚幻中重新苏醒,重新填充着它们的轮廓。
于是,剑内的世界与剑外的世界,完成了一次内与外的置换,交换着时空、法则。
原本被暂时投映到外边的,数不清的、已然死去的事物,铺满了天地间的、要害处被凝如实质的剑意贯穿的“尸骸”堆,花鸟虫鱼、山泽林兽无不囊括的心象,尽皆隐没散去!
所谓“万物毕罗”者,便是将每一次出剑的目标拆解为亿兆已死事物的拼合,令双方同构,再赐予它们命定的“败亡”终局。
跟石乞掌握的败亡心象拟合度越高,越能追索其因缘关联,剑域的威能就越发凶厉!
方才小试牛刀,他以一敌二,非但击溃了诸稽鞅,更连同那占尽主场优势的夏履江水神一并挫败,给对面留下了终生难愈的道伤。
“陈兄!”石乞偏过头,望向立在十数里外一棵枯柳下的持弓身影:“方才我与你说的那桩机缘,当真不再考量一二?此事着实难得!”
陈音神色不动,口中却淡淡道:“你要拿中垣的玄戈之位来邀我入伙,这份诚意,我领了。只是,你从他们那里拿到了个天理星官的名头,又获得了什么实际的好处?”
“六年前,我见过你在卫境桃丘出了一招,心中悚然,数日难寝,只觉自己似在黄泉里走了千百遭,神衰体败。然今朝又见此剑现世,却再无当日那般魂摇魄荡的悸动了。”
“荆山之行后,我终于追上了石兄的步伐,踏足‘造元’之境,可对了对脚印,却发现你踩的竟还没我扎实,晃荡晃荡,在水里浮着哪!”
“道为拙石,深浅何谓?”石乞庄重回道。
“无非大小衬托尔!”
陈音答:“悬虱于牖,望之大也,悬虱于远山,望之小也。君今悬道于太虚冥漠之所,又与自居微尘何异?又何必沾沾于此!”
“道途深浅,不较于已至,而较于未至。昔日你我不肯曲意事人,于是弃官如弃敝屣。而今你却又入了新窠,为其奔走驱驰,岂非又换了一个楚廷?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石乞笑了笑,却没直接回应:“所以呢?世燮已去,仍守其故?养氏‘大屈’之弓,这么多年来在楚王的府库里落灰,你真的甘心吗?”
“大屈本为令尹屈建所赠,又因战绩赫然获名,何时是养氏之弓了?莫要强辩,徒惹人发笑。”陈音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石乞叹了口气,也不欲多劝:“走了。”
他转过身,踏波而去。
……
中午,猿公醒了一次,吃了些果干。
郑旦上门拜访,问了问禹陵之事,施夷光的境况,赵青则传了她一式破凰剑的功诀。
“堂庑阔大,纯正光明,甚是契合你的剑意,尽情尽性,不必拘执……”赵青深入讲解:“剑出如凰殒,不求生而求尽,不图返而图彻。这一式最重心意,不可有半分迟疑。”
猿公睡梦中听见,起来看了几眼,忽然间觉得自己是否搞错了什么?怎么先贤授予的高阶传承,似乎尚不及赵青随手点拨的这一剑来得精妙?
它挠了挠腮,又重重躺了回去,只觉脑中一团浆糊,索性不再去想。
这一日便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初九清早,芮溪见天色晴好,便将阁中几床被褥抱到廊下晾晒。正忙活间,便听得楼外传来脚步声,却是斟戈无寒飘然而至。
她穿一袭靛青深衣,袖口束着,甚是利落,开门见山道:“今日有宴,王上为招待四方贤士,特于大翼舸上设席,载饭与羹以游国中。王上特意嘱咐,要亲自接见姑娘,并有厚赐。若是方便,不妨早些动身。”
“有劳巫君亲来传话。”赵青略整衣袂,开口问道:“这宴席的规制,可有什么讲究?”
斟戈无寒打量了她一眼,眼底多有惊讶赞叹之意:“且随我来,边走边说罢。”
挥了挥袖,东面便多出了一条横贯几处院墙、侧殿、门亭的黑白直道,似与外界既离且合,绵延三十里有余,导入河港之畔。
二人踏上直道,周遭景物如流云般向后掠去,不过顷刻,便已到了另一端的码头。
但见一艘大翼舸巍然泊于埠头,舸身偏狭,长三十六丈,宽四丈八尺,形制仿若战船,却无战船之肃杀,反多了几分宴游的雍容,通体髹漆如镜,映着初阳,流光溢彩。
斟戈无寒收敛术法,通道消散,介绍道:“此番设宴,便在这舸上。待会驶入罗门水道,往北入王城,再览黄琢山之景,出雷门,自东郭门而返,观赏会稽风光,宴毕方归。”
简单的说,就是绕着东段城墙转上一小圈,城内驶一阵,城外亦驶一阵,打个来回。
……
与此同时,禹王宗庙外的横街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四名骑卒手持旌旗,旗上绣着徐国宗室的徽记,后边则有人亲驾饰车。
此人便是徐侯家臣舒鸠畀我了。
却说徐侯次留,自从那夜被诸稽鞅闯入驿馆敲打、当面为礼单添了数十列之后,心中既恼且惧,却又不敢不从。只是那些新增之物,件件不是凡品,若要筹措起来,调拨库廪,亦是处处掣肘,惹出了诸多争议。
同为徐国公族的賚尹,听闻此事后当即斥骂不已,连道老贼无耻败家,全无人君之相,这般厚礼送予一介外人,实在是失了体统。
又拉了徐侯的几个儿孙辈,在临时设的宗庙里焚香告祖,声泪俱下,言说次留昏聩,社稷未复而府库先空,长此以往,徐嗣何存。
待到稍稍平息,已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再三盘算,迟疑不舍,加之打听到赵青昨日似乎一整天都在阁中眠休,不好打搅,不宜递帖,徐侯便有了拖延的借口。直至今日初九清晨,才终于遣人将礼单与请柬送来。
然而到了地头,宗庙规矩甚严,全然不许擅入,仅能将礼单递与门口值守的巫祝。
舒鸠畀我客客气气地表明了来意,又自个掏了份贿礼,才从对方处得知,那正主天未明时,便已随斟戈无寒赴宴去了,不在阁中。
心中咯噔了几下,踌躇片刻,终是将礼单请柬一并留在门房处,嘱托那巫祝务必转呈。
纵然礼既未亲呈,拜帖也未递到本人手中,心意实是大打了折扣,可毕竟不好追到越王的宴席上去,只得泪丧地率队打道回府。
赵青自然不知这些,只与斟戈无寒来到舸上,径直登入了顶层,继续说些闲话。
她抬眼略略一扫,已将整艘大翼舸的格局尽收眼底。但见甲板开阔,舯楼三重,最下曰庐,中曰飞庐,上曰爵室,层层收束。
最下层的庐敞阔,两侧舷窗洞开,可容百余人列席而不觉壅塞;中层的飞庐稍狭,亦设数十席,布置却与寻常宴厅迥异。
至于这最高的爵室,则半边敞开,张着一顶青罗伞盖,四角垂着玉璜流苏,帷幔薄可透影,风过处如烟似雾,飘飘然有凌云之势。
室中不设鼎簋之器,唯置数张紫檀矮几,几上已布好了仿青铜瓷具,釉色苍碧。
爵室之内,已有数人先至。
正中主位之上,坐着一人,相貌约四十许,面庞清瘦,一双眼睛深陷在眉棱之下,似积着许多沉毅之气,目光却温煦得很,深衣绛紫,无甚佩饰,手里把玩着几十柄袖珍小剑,面带微笑。
这便是越王勾践了。
注意观察,可以发现那些手掌里的微小剑器,均属神兵之列,品阶超绝,当它们被抛向较高处时,就变得大上几截,回落之际,则缩转原样。
数十种不同的意境,也随之交错演变。
勾践左侧,坐着太宰苦成。
此人果然名副其实,面皮微皱,眉间川字纹深刻,纵是无事也带三分愁苦之色,令人望之便觉他忧国忧民、夙夜匪懈。他面前的几案上搁着一卷竹简,似连宴饮之际也不忘国事公务。
苦成之侧,则是小司马公子仓归。
这位身形颇为高大,应在九尺上下,尽管面容稍显黝黑,却有股秀雅的书卷气,目光清定,然而不知是修了什么奇异的功诀,甫一照面,竟给人以叔伯长辈般的慈蔼宽厚之感。
斟戈无寒在勾践右侧入席,赵青的位子便设在她边上,距越王仅隔一案。这等待遇,较之下方飞庐、庐中的贤士,高出不知凡几。
另有一人端坐于斟戈无寒上首,年纪看着三十许,冠服整肃,面容与勾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目光多落在舷窗之外,似在观望岸上景致。
斟戈无寒传音道:“那是太子与夷。”
赵青心中了然,也不多打量。
正在此时,舸身微微一震,缆绳已解,船首缓缓离岸。岸上的鼓乐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对木翅探出、不住振动的嗡嗡鸣响。
爵室帷幔被江风拂起一角,晨光斜斜透入,映在几案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勾践收了掌中小剑,目光落在赵青身上,笑呵呵着道:“吾早闻姑娘之名,今日方得一见,果然风采不俗,剑道已臻全德同真之妙!”
“吾因山中祥瑞而喜,更因得遇良材而悦。前者不过一时之佑尔,后者却可为数世之英!”
赵青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王上过誉。”
“不过誉,不过誉。”勾践态度随和,话锋一转:“宴在晨曦,此乃江海远航之俗也。”
“先有朝阳生紫气,方见中天辉耀时。”
“日出而飨,非为他故。海上渔人,每趁晨风未起、潮信方生之际,便须扬帆出港,若待日上三竿,则风急浪高,鱼龙遁影,悔之晚矣。是故飨必于旦,餍而后发!”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
既解释了为何天刚亮便把众人请来赴宴,又暗指赵青这般璞玉初成的人物,越国绝不肯错失,须得从苗头初现时便笼络起来。
待其如日中天,再欲罗致,那便太迟了。
“况且,”勾践又补充道,“修行之辈,吐纳行气不拘时辰,莫说大清早开宴,便是子时设席、寅时举箸,座上哪位又会在意?”
“但逢嘉会,便是良辰。”
他说着,抚掌三声,于是庖人、侍女应声而动,纷纷从艉楼二层的廊桥穿行而至,端着食案步入爵室与飞庐,开始了布菜。
艉楼者,舸尾之重楼也,分作两层。
下层为庖厨,上层则为舵台与仓储,捧馔、执壶者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鼎镬中腾起的热气与灵材炙烧逸出的霞光混作一处,飘散出来,弥漫了整艘大舸,引得岸边围观的民众们纷纷仰头吸鼻,啧啧称羡。
因为从艉楼到爵室并无直通的梯道,所有菜肴皆须先送至飞庐,再由飞庐转呈爵室。这番周折,却让满座皆可望见:王上与诸位大夫所食者,与飞庐、庐中百余名贤士案上之物,全然无异。
虽非同案而食,却是同时而飨,未有半刻迟速之差。
果不其然,飞庐中已有数人面露感奋之色,交头接耳之声愈密,口头多有称叹之意。
不多时,各席几案之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却见菜色丰盛,品类纷繁:有脍鲤、脯麋、桃诸、梅诸,有鱼炙、蛇甑,蜗醢、牛糁;又有槐汁冷淘、蟹黄偃月,糖酪浇朱果,鲍鱼笋白羹。
“此乃吾今日四更起身,亲手所制。”勾践举起竹箸,遥点了点各席的那份鱼炙:“且先尝尝罢!”
他语出惊人:“吾早年入吴,曾为夫差执役。闲遐之时,曾向专诸的儿子专毅讨教,学来了这门手艺。专毅得其父真传,炙鱼之法冠绝江东。吾学得还算用心,回来后试了几次,尚堪入口。”
“吴王僚当年的待遇,诸位今日也算享着了,莫要辜负胃舌。不过大可放心,这鱼腹之中,只填了紫苏、香茅、蘘荷,绝无鱼肠之剑藏焉!”
斟戈无寒含笑夹起一箸,细细品味:“不差不差,国君亲炙,还是这般口味!如此手艺,足以列于庖宰之席而无愧。”话语随意,全无君臣之隔。
勾践闻言,亦是笑声朗朗:“专毅当年也是这般说的。他说吾若是哪天不做国君了,他正好也辞了上卿之位,一块开个鱼炙摊铺,必可日进斗金。”
吴王僚死于专诸鱼肠剑下后,阖闾继位,他颁布的第一道诏命,即是任命专诸之子专毅为上卿。
要从这样一位敌国重臣处讨教厨艺,交好关系,其中周折,又岂是“闲遐之时”四字所能尽述?
赵青心下微凛,对越王的手腕又多了层掂量。
她夹起一箸鱼炙送入口中,只觉肉质鲜嫩异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更有一股温煦的灵气自腹中升起,徐徐浸润四肢百骸,醇和绵长。
可这菜品能夺吴王僚之心,让其人不禁自蹈死局,又岂会仅是表面上的美味那么简单?
……